皖南的春天,像是被溪水泡軟了、又被山風揉碎了,然後細細地灑滿楓樹坳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裡滿是泥土翻身的氣息、嫩芽破殼的腥甜,還有那種隻有雨後山林才肯慷慨施舍的、清冽到肺葉都為之舒張的負離子。
晨曦透過祠堂院外那棵老樟樹新發的嫩葉,在剛剛踩實、還帶著露水的泥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蘇俊朗,或者說楓樹坳村民現在口裡的“蘇先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
左腿那道從山海關帶回來的紀念品,在李秀寧留下的草藥方子和這幾個月的靜養下,總算收斂了脾氣,不再日夜不休地提醒他那段烽火連天的過往,但終究是落下了點根兒——
走路時微微有點跛,不仔細看瞧不出來,但他自己心裡門兒清,尤其是踏上這濕滑泥濘的田埂時,得更留神才能保持平衡。
“先生,您慢著點!”
王栓子像個忠誠的跟屁蟲,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手裡還拎著個布包,裡麵是幾件蘇俊朗畫了圖、張鐵匠連夜趕製出來的小玩意兒。
“這剛下過雨,路滑,您這腿腳……哎呦!”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踩到一團軟泥,差點滑個屁股墩兒,幸虧身手還算敏捷,踉蹌了幾下站穩了,惹得不遠處正在自家田裡忙活的幾個村民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蘇俊朗沒回頭,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這王栓子,就是個活寶,有他在,這沉悶的鄉村生活總能多點樂子。
他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坳裡那片最大的水田。
田的主人,是村裡頗有些威望的趙老伯,此刻正和他兒子趙大牛,還有那頭看起來比趙老伯年紀還大的老黃牛,跟一架看起來同樣年邁的直轅犁較勁。
那直轅犁又長又笨,轉彎極其不便,尤其是在這被水泡得軟爛的田裡,每調一次頭,趙老伯都得“籲籲喔喔”喊半天,趙大牛則得連推帶扛,累得滿頭大汗,老黃牛更是呼哧呼哧直喘粗氣,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旁邊幾塊田裡,情況也大同小異。
蘇俊朗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他跛著腳,慢慢挪到趙老伯田邊。
“趙老伯,忙著呢?”
趙老伯抬起頭,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看到是蘇俊朗,臉上露出些恭敬又帶著點好奇的神色:
“是蘇先生啊。
唉,可不是嘛,春耕不等人啊,就是這老夥計……”
他拍了拍那直轅犁,
“不頂用嘍,費牛費人。”
蘇俊朗笑了笑,從王栓子手裡接過布包,打開,裡麵是幾根彎曲成特定弧度的木棍和幾個鐵製的卡扣。
“老伯,我這兒有個新式犁的草圖,叫曲轅犁,或許能省點力氣。
要不,讓鐵匠試試看,照著樣子打一架出來?”
“新式犁?”
趙老伯和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村民都圍了過來,看著那幾根奇形怪狀的木棍,滿臉疑惑。
對於他們來說,犁就是犁,祖祖輩輩都這麼用,還能變出花來?
蘇俊朗知道光靠說沒用,便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他那條傷腿微微抽痛了一下),撿起一根樹枝,在濕泥地上畫了起來。
“您看啊,這傳統的直轅犁,為啥轉彎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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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這個轅是直的,力臂長,轉動半徑大。
就像您掄一根長棍子,肯定不如掄一根短棍子靈便,對吧?”
他一邊說,一邊畫著受力分析圖,嘴裡不自覺蹦出些詞兒:
“您看,這耕地的阻力,主要來自土壤對犁鏵的摩擦力F_f,和犁體前進的推力F_t。
直轅的情況下,牛提供的拉力F_c,很大一部分消耗在克服這個長力臂帶來的轉動矩M上了,M等於F_c乘以力臂L,L太大,M就大,牛自然累……”
趙老伯和村民們聽得眼睛發直,雲裡霧裡。
什麼“摩擦力”、“推力”、“力臂”、“轉動矩”,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跟聽天書一樣。
趙老伯撓了撓花白的頭發,小心翼翼地問:
“蘇先生,您這……說的是仙家法術裡的咒語嗎?
啥……啥矩?”
王栓子在一旁憋著笑,趕緊上前打圓場,用他那半生不熟、夾雜著北方口音和剛學來的本地土話翻譯:
“哎喲我的老伯哎,先生的意思是,咱那老犁,杆子太長,拐彎的時候,好比讓牛拉著一根大扁擔轉圈,能不費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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