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光臨楓樹坳，驅散了山間的薄霧，將濕漉漉的翠色染上一層金邊。
蘇俊朗瘸著腿，站在村後那片新劃出的坡地前，趙老伯和幾個村民圍在一旁，臉上帶著敬畏與期待交織的複雜神情。
這片地，是蘇俊朗建議開辟出來種桑樹的。
“蘇先生，這山地，種糧食都勉強，真能養蠶？”
趙老伯捏起一把偏酸性的紅壤，擔憂地問。
“單一種糧，地力耗儘，難以為繼。”
蘇俊朗儘量用平實的語言解釋，
“桑樹耐貧瘠，根係能固土，桑葉可養蠶，蠶沙能肥地，若能成林，蔭下還能間種些喜陰的藥材。
此乃……循環之道，好比……好比家裡不能光吃米，也得養雞下蛋，雞糞還能肥田。”
他試圖引入一點生態農業的概念，但及時刹住了車，沒扯出“生物鏈”和“可持續發展”這類詞。
村民們對“循環之道”似懂非懂，但對“養雞下蛋”的比喻很受用，紛紛點頭。
王栓子趁機插科打諢：
“就是就是，不能把地老婆子當驢使，光讓乾活不給飯吃！
得輪著來，桑樹就是給地老婆子找的輕鬆活兒，順便還能掙點‘蠶寶寶’的外快！”
眾人哄笑，氣氛輕鬆了不少。
蘇俊朗仔細講解了如何挖穴、施肥（主要靠堆肥）、選苗，並畫了簡單的等高線，指導他們沿山坡等高種植，以防水土流失。
村民們雖然對“等高線”不明覺厲，但看那線條順著山勢走，覺得有理，便依言行事。
看著村民們熱火朝天地開乾，蘇俊朗心中稍慰。
這點微末的農技改良，是他當下唯一能切實幫助他們的地方。
然而，白天這腳踏實地的規劃，與夜晚燈下對那段宏大而慘痛經濟敗局的反思，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每當夜幕降臨，獨自麵對那疊糙紙時，白日那點成就感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窒息感。
夜晚，油燈下，《闖興亡疏議》第二章。
蘇俊朗提筆，蘸了蘸那灰暗的土墨，寫下標題：
第二章：經濟之困——
白銀陷阱與無米之炊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更在財用。”
開篇依舊凝重，
“大順之敗，非獨敗於山海關一役，更敗於國庫空虛、糧餉不繼、經濟崩潰之痼疾。
此疾深重，猶如人體血脈枯竭，縱有猛將強兵，亦難以為繼。
究其根源，首推明末積重難返之‘白銀困局’，而我等……對此近乎無知無覺，甚至推波助瀾。”
白銀黑洞與通貨緊縮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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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蘇俊朗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巨大的、無聲吞噬一切的“白銀黑洞”。
明末以來，海外白銀大量流入，看似繁榮，實則使得大明經濟深度依賴白銀這種單一金屬貨幣。
朝廷稅收折銀，民間大宗貿易用銀，但白銀的供應和分布卻極不均衡。
富商巨賈、官僚地主窖藏白銀，導致市麵流通銳減；
加之戰亂阻隔貿易，海外白銀輸入減少……
“其結果，就是可怕的‘通貨緊縮’。”
蘇俊朗寫下這個詞，感覺筆有千鈞重。
他想起大軍北上時，沿途所見：農民辛勞一年，產出糧食，卻因市麵上缺銀，糧價被壓得極低，賣糧所得無幾，無法換取足夠的鹽、布等必需品。
而朝廷（包括後來短暫的大順）征稅卻隻要白銀，逼得農民破產，軍戶逃亡。
整個社會的經濟血液（流通貨幣）在不斷減少，經濟活力日趨枯竭。
“我們闖軍，起於草莽，習慣了‘打糧’、‘征餉’，對這種複雜的貨幣經濟規律，根本毫無概念。”
蘇俊朗的筆跡帶上了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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