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俊朗於皖南深山之巔，耗儘心力向夜空發送那微光信號的同時，數百裡外，大明帝國的陪都南京，正沉浸在一片詭異的繁華與喧囂之中。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笙歌徹夜，仿佛北方的血雨腥風隻是遙遠的故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醉生夢死。
長江之上，夜航的船隻中，總有一些警惕的眼睛，注視著漆黑的江岸與天空。
江夜明眸
一艘自武昌順流而下、運送綢緞的官船“漕安號”上，一位名叫顧青的年輕書辦，正憑欄望月，難眠。
他是應天府一名低階官員的遠親，此行是投親兼押送一批貨物。
顧青雖職位卑微，卻心懷憂國之事，平日喜讀雜書，對兵械、輿地乃至一些奇技淫巧之物頗有興趣，曾在家藏殘本《武備誌》中見過關於“燈光傳訊”的零星記載。
夜半時分，江風帶著水汽，寒意襲人。
顧青無意間向東南方向的黑夜遠眺，忽然，他眯起了眼睛。
極遠的天際線上，某個山巒的輪廓之巔，似乎有一個微弱的、持續的光點，在以一種奇怪的、絕非星火的方式明滅閃爍。
長—短—長……短—長—短—短……長—短—長—短……
規律重複，堅定不移。
顧青的心猛地一跳。
這絕非自然現象！
他立刻回到艙內，翻出紙筆，憑借記憶和直覺，開始記錄那光點的明滅規律。
長光記為“—”，短光記為“·”。
記錄了幾輪後，他得到一組重複的符號：
—·—·—··—·—·
這代表什麼？
是某種密語？
還是……警告？
顧青想起沿途聽聞的江北潰兵帶來的恐怖消息，想起市井間關於清軍南下的傳言，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
他嘗試將這套符號與他所知的一些簡單密碼或軍中暗號對應，但均不匹配。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種最原始的解碼方式——
或許，這信號本身，就是在傳遞最簡單的字詞？
他嘗試將每組符號視為一個字的代碼。
第一組“—·—”，可否對應一個三劃或含義與“危險”、“緊急”相關的字？
第二組“·—··”，第三組“—·—·”……他絞儘腦汁，在紙上寫下各種可能。
突然，一個組合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危”（筆畫隱含急迫？）？
“清”（清朝？
清水？）？
“南”（南方？）？
連起來——
“危、清、南”！
清軍危難，指向南方！
或，危險來自清，向南而來！
這個解讀讓顧青汗毛倒豎！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此異象連同自己的推測，詳細寫成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
船一靠南京碼頭，他第一時間並未去投親，而是直奔應天府衙，求見一位以乾練著稱的知事王文奎。
他聲稱有十萬火急的軍情稟報。
層級上報，泥牛入海
王文奎正值中年，素有憂國之心，但也深諳官場規則。
他仔細詢問了顧青發現信號的細節，查看了記錄，雖覺得此事頗為離奇，但見顧青言辭懇切，推測也非空穴來風，且涉及軍國大事，寧可信其有。
他不敢專斷，便將此事寫成呈文，附上顧青的原信，以“江夜見異光，疑為敵訊”為題，上報給了自己的頂頭上司，應天府尹。
呈文中，他謹慎地寫道：
“事雖蹊蹺，然江北告急，不可不防。
乞轉呈兵部，以辨真偽。”
應天府尹接到文書，撚須沉吟半晌。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軍情真假，而是此事可能帶來的麻煩。
若是虛驚一場，必遭同僚譏笑，斥為庸人自擾；
若真是敵情，自己第一個上報，固然是功，但更可能的是卷入複雜的政治漩渦，尤其是當前朝廷黨爭正酣之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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