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的燈火熄滅許久，白日裡人聲鼎沸的院落，終歸於沉寂。
聯盟事務、鴿信往來、防務巡查、工坊瑣事……如潮水般退去，將一方清冷的天地，還給子夜。
蘇俊朗沒有回碾房歇息。
他提著一壺村釀的、口感粗糙卻帶著煙火氣的米酒，獨自走到祠堂後院那棵老樟樹下。
石德厚前日剛帶人在這裡壘了個簡陋的石桌，兩個石墩，本是供議事間隙休憩之用，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棲身之所。
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高懸墨藍天幕，清輝如練，灑滿庭院，將屋舍、樹木的影子拉得悠長而清晰。
山風穿過林梢，帶來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以及更遠處不知名夜梟的一兩聲啼叫，更襯得這夜，靜得讓人心頭發空。
他斟了一碗酒，沒有喝，隻是任那清冽的、帶著微醺氣息的液體在粗陶碗中晃動，映著天上那輪孤月。
白日裡緊繃的神經，在此刻鬆弛下來，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疲憊，以及比疲憊更甚的什麼東西，如同夜色下的暗流，悄然湧上心頭。
白日裡，他是“蘇先生”，是“院長”，是眾人的主心骨。
他需要冷靜、睿智、果決，為千百人的生計、為這片土地的存續籌謀、決斷。
他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猶豫、軟弱，甚至……思念。
可在此刻，萬籟俱寂，月光如水，那被強行壓抑的情感，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秀寧……
兩個字，在心底最柔軟處泛起，帶著尖銳的疼痛和無儘的酸楚。
李秀寧。
那個如火般熾烈、如水般堅韌的女子。
她的笑靨，她舞動長槍時颯爽的英姿，她深夜燈下為他包紮傷口時微蹙的眉頭，她最後決然離去、為他斷後時那回眸一瞥……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卻又遙遠得仿佛隔世。
山海關一別，已是經年。
亂世如潮，人命如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如今身在何方？
是生是死？
可曾擺脫追兵？
是否也在這同一片月光下，仰望著北方？
還是……已然香消玉殞，化作他鄉一縷孤魂？
一想到那種可能，蘇俊朗便覺胸口一陣窒息般的絞痛，猛地端起酒碗，將辛辣的液體灌入喉中，試圖用物理的刺激，壓下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心痛。
酒入愁腸，化作的卻不是豪情，而是更深的苦澀。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冷靜地麵對這個時代的殘酷，可以憑借超越的知識步步為營。
可當這殘酷真正加諸他在意的人身上時，那種無力感，遠比刀劍加身更令人絕望。
他在這裡，經營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看似有聲有色，可這一切，又能改變什麼？
能護得住這山中一隅，可能護得住那遠在天邊的她嗎？
“係統……”
他下意識地在心中呼喚，帶著一絲渺茫的期盼。
那沉寂了許久的界麵，似乎因他此刻劇烈波動的情緒，泛起一絲極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檢測到宿主精神波動異常…情感模塊共鳴…數據庫關聯檢索中…關鍵詞：李秀寧…關聯信息：權限不足…信號微弱…無法定位…能量場乾擾嚴重…]
斷斷續續、雜亂無章的提示閃過，非但沒有帶來任何安慰，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他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連這神秘的係統，在這浩瀚的時空與紛亂的時局麵前，也顯得如此無力。
它無法告訴他，她是否安好。
月光無聲地流淌，照著他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在地上投下一道孤獨的影子。
碗中的酒，又滿上了。
化思為力，負重前行
然而，蘇俊朗終究是蘇俊朗。
短暫的沉溺之後，是更深的自省與決絕。
他放下酒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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