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萊仙山巔的星象盤，裂了。
紫衣聖人站在盤前，看著那道從東北方向蔓延而來的裂痕，像一條黑色的蛇，正一點點啃噬他觀了萬年的星圖。裂痕儘頭，是琉璃境的方向……
那裡曾有淡金色的光，如今隻剩一片混沌，混沌中偶爾迸出幾縷龍血的赤、妖丹的碧、以及某種他辨認不出的琉璃碎色。
“亂了。”他低聲說，聲音像枯葉落在青石板上。
星象盤是他以聖人金身鑄就的法器，映的不是人間禍福，是天道規則的流轉。
萬年來，盤上的星辰各有其位，各行其道，像一盤被精密計算的棋局。
可三日前的某個瞬間，一顆名為“容器”的星辰忽然偏移了軌跡，緊接著，與它相連的“龍衛”“妖王”“囚徒”三顆輔星，同時震顫。
現在，第四顆輔星“聖人”也開始偏移。
紫衣聖人抬起手，指尖懸在裂痕上方，沒有觸碰。
觸碰即參與，參與即被寫。這是天道規則，也是他守了萬年的戒律。可他的指尖在顫抖，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明知要落，卻還想多撐一瞬。
“師父？”身後傳來弟子的聲音，年輕，惶然，“天道閣傳來諭令，要您即刻前往，主持‘修正’。”
“修正什麼？”
“修正……容器。”弟子的聲音低下去，像不敢說出那個詞，“各方勢力逆天改命，天道規則出現裂痕。閣主說，需以聖人金身撞碑，方能……”
“方能什麼？”紫衣聖人收回手，轉身看向弟子。他的臉在星象盤的微光中顯得格外蒼老，皺紋裡藏著萬年的疲憊，“方能讓她繼續做容器？方能讓倉繼續被魔祖吞噬？方能讓冷月白碎龍魂、玄敖白封妖丹？”
弟子跪倒，不敢答。
紫衣聖人走回星象盤前，盤膝坐下。他的金身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影子不是人形，是一株枯死的樹，枝乾扭曲，卻倔強地指向某個方向。
他閉上眼，以聖人意識沉入星象盤深處。
盤中的星辰在他意識裡流轉，像一群被驚擾的魚。他循著“容器”的軌跡追蹤，看見櫻的粉色魂魄在無歸之境的裂隙中飄蕩，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他看見小精靈抱著玉墜，在黑暗中蹣跚前行。他看見龍血、妖丹、以及某種更溫潤的力量，正從不同方向滲入燈焰。
他也看見了兩條路。
路一：
他此刻起身，上天道閣，以金身撞碑。碑會修複，規則會穩固，櫻的魂魄會穩定……穩定地成為容器，穩定地走向白骨王座的宿命。
倉、冷月、玄敖的犧牲，會被天道改寫為“必要的損耗”，像棋局中棄掉的卒。三界繼續循環，下一個萬年，再出一個容器，再死一群人。
路二：
他不起身。他以金身之力，將一縷“聖人餘溫”送入無歸之境，讓櫻的魂魄在修複時，保留一絲“情感”的溫度。
天道不會察覺……餘溫太微，像一滴墨落入大海，染不黑整片水。可這一絲溫度，會讓櫻在後續鑄鎖時，不是完全冰冷的容器，而是……會痛、會笑、會跳舞的人。
代價是，他自己會衰弱。金身之力分期付出，像一盞燈慢慢熬乾油，最終仍殞命。但死得慢，死得輕，死得……不被天道記錄。
紫衣聖人睜開眼，看著星象盤上那條黑色的裂痕。裂痕深處，隱約透出一縷紫氣……那是櫻魂魄修複的征兆，也是規則出現裂縫的信號。
“老夫改不了她的命，”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對某個不存在的聽眾說，“但老夫可以……改她命的‘溫度’。”
他抬起雙手，掌心向上，金身之力從四肢百骸中緩緩抽離。那不是剜心剔骨的痛，是溫水煮蛙的麻，像有人用一把鈍刀，慢慢割斷他與這個世界的聯係。
第一縷餘溫化作紫色雨滴，從他掌心升起，穿過星象盤的裂痕，飄向無歸之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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