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時貿然與之野戰,無異於以卵擊石,恐……有全軍覆沒之危。”
他再次停頓,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耗儘全身力氣:“為今之計……唯有……集我剩餘兵力,儘收於北海、東萊二城之內。依托城垣之固,深挖壕塹,廣積糧秣,堅壁清野。避其鋒芒,挫其銳氣,與之進行……曠日持久的守城之戰。或許……待其久攻不下,師老兵疲,內部生變,或……或能有一線生機。”
他將“持久周旋”換成了更直白的“守城之戰”,將“轉機”換成了更渺茫的“一線生機”,每一個字都透著深深的無奈。這是最保守、最被動,也是最後的選擇。
曹操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緩緩轉向郭嘉。郭嘉用手帕捂著嘴,發出一連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蒼白的臉上那抹紅暈更盛,仿佛隨時會滴出血來。
他喘息稍定,抬起眼,眼中那慣有的、洞察先機的慧黠光芒此刻黯淡了許多,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罕見的無力:“文若兄所言……雖是……咳咳……雖是退而求其次之下策,然……確是眼下唯一可行之途。嘉……智窮力竭,亦……亦無良策可獻。固守……或可拖延時日,但……但主動權已儘操於敵手。這‘生機’何時能至……嘉……實難窺測天機。”
連“先知”郭奉孝,此刻也直言“智窮力竭”,這比任何壞消息都更讓曹操感到刺骨的寒意。
“死守……北海、東萊……”曹操低聲重複著,像是品味著這六個字的滋味。沒有咆哮,沒有質問,但這平靜的重複,卻比任何暴怒都更顯沉重。
他曹操,一生征戰,何曾受過如此窩囊氣?竟要被逼得如同縮頭烏龜般,困守在這兩座孤城之內,將生死存亡寄托於敵人的失誤和渺茫的“天時”?一股混雜著巨大屈辱、不甘和憤怒的洪流衝擊著他的胸腔,讓他幾乎要窒息。他的手指在袖中再次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但他看到荀彧低垂的眼瞼下那無法掩飾的愧疚,看到郭嘉病弱的身體因劇烈的心緒波動而微微顫抖,看到這兩位世間頂尖的智者臉上那同樣的絕望和無力……他還能說什麼?還能責怪什麼?所有的怒火,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極深、極長,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掏空的歎息。
他緩緩地、極其疲憊地揮了揮手,動作遲緩得像個老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萬念俱灰般的淡漠:“我……知道了。難為……你們了。先……退下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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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和郭嘉聞言,心中俱是猛地一酸。他們看著主公那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那仿佛被千斤重擔壓垮的肩膀,還想再說些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兩人默默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悲涼。他們齊齊躬身,行了一個最鄭重的大禮,然後步履蹣跚地、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大廳,輕輕掩上了沉重的門扉。
“哐當”一聲輕響,門被合攏。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聲音。隻剩下曹操一個人,置身於這片狼藉和昏暗之中。殘陽早已徹底沉淪,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黑,隻有庭中巡夜兵士偶然經過時燈籠投下的、一晃而過的、微弱的光暈。
曹操沒有動。他就那樣僵直地坐在那裡,背脊不再挺直,微微向前佝僂著,仿佛支撐頭顱都變成了一件極其費力的事情。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窗外的無邊黑暗,那黑暗如同實質,吞噬了遠山、樹影,也吞噬了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
他的思緒,再也不受控製地、如同脫韁的野馬,奔向了那曾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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