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全身各處傷口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仿佛要將他撕裂的疼痛,在提醒他還活著。
左肩的焦痕和腿上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奔跑早已崩裂,鮮血不斷滲出,將破碎的褲腿和靴筒浸得濕透,每一步都在身後的草叢、石頭上留下暗紅的痕跡。
胸前那道最嚴重的傷口,雖然被他用撕下的敵人旗幟殘片和腰帶死死勒住,但溫熱的液體依舊不斷透過層層布料滲出,將前襟染成一片粘稠的暗紅。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中除了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轟鳴,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看起來像是路徑的地方。隻是憑借著多年戰場廝殺磨礪出的、對危險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以及對山地地形的本能熟悉,在崎嶇陡峭、根本無路可走的山坡、岩縫、密林中穿行。手腳並用,連滾帶爬。
鋒利的岩石棱角割破手掌和膝蓋,帶刺的灌木劃爛衣甲和皮膚,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機械地、麻木地向前,向上,向著與主戰場、與徐晃所在方向相反的地方,拚命挪動。
冷。深入骨髓的冷。失血帶來的寒冷,汗水浸濕衣甲後的冰冷,山間清晨的寒意,混合在一起,讓他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視線越來越模糊,周圍的樹木和岩石仿佛都在晃動、重疊。
不能停。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隻有一刻鐘。他穿過一片極其茂密、光線昏暗的杉木林,林間堆積著厚厚的、鬆軟的腐殖質,踩上去悄無聲息。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前方,透過稀疏的樹乾,似乎地勢變得平緩,隱約可見一條被踩踏出來的、狹窄但相對好走些的山道痕跡。
文醜背靠著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粗大杉木,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他必須休息片刻,哪怕隻有幾息。他摸索著腰間,還有一個皮質水囊,是之前從某個陣亡士卒身上取下的。顫抖著手拔開塞子,將裡麵所剩不多的、已經有些溫熱的清水,一股腦倒進嘴裡。清水混著血沫咽下,稍稍緩解了喉嚨的乾渴和灼燒感。
他需要人。需要眼睛,需要耳朵。孤身一人,在這敵情不明的山中,如同瞎子聾子。
他強打精神,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氣聲,對空無一人的密林低語,更像是對自己說:“……需要……探路的……”
他勉強從身邊撿起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用儘力氣,向著前方山道的大致方向,不同距離,依次投擲出去。石頭落在腐殖質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在寂靜的林中傳開。
這是信號,也是試探。
等待。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就在他幾乎要再次被眩暈和寒冷吞噬時,側前方的灌木叢,傳來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
文醜瞬間繃緊,僅存的右手猛地握緊了身邊的焰鋒槍,儘管手臂顫抖得厲害。
灌木叢被小心翼翼撥開,露出兩雙驚恐、疲憊、但寫滿警惕的眼睛。是兩名袁軍潰兵,一個年紀大些,臉上有箭傷,另一個很年輕,手裡拿著一把缺口的長刀。他們顯然也被石頭聲驚動,正小心翼翼地探查。
當他們看清背靠巨杉、渾身浴血、幾乎不成人形,但那雙眼睛依舊如同瀕死猛虎般凶戾的文醜時,兩人的表情瞬間從警惕變為難以置信的狂喜,然後是更深的悲痛和絕望。
“將……將軍?!”年輕士卒失聲低呼,想要衝過來,又被老兵死死拉住。
“噤聲!”老兵低喝,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才拉著年輕士卒,如同幽靈般快速靠近,噗通一聲跪倒在文醜麵前,聲音哽咽,“將軍!您……您還活著!我們……我們還以為……”
“起來。”文醜打斷他,聲音微弱但不容置疑,“還有多少人?附近。”
老兵連忙抹了把臉,低聲道:“這片林子附近,我們兩個一路躲躲藏藏,大概還遇到過二三十個弟兄,都散了,藏在各處。聽到剛才的動靜,才……”
“去找。能動的,都找來。隱蔽,快。”文醜喘息著下令。
兩名潰兵用力點頭,立刻分頭,如同敏捷的山貓,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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