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家傳數卷書,習得些揣摩人心、權衡利害的微末之術。蒙主公不棄,納入幕府,參議機密,寵信日隆,言聽計從,每每計出,主公無不嘉許,圖……亦曾自詡智謀,飄飄然矣。”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抽搐,那道新鮮的鞭痕顯得更加猙獰,左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然,智有小術,而無大略;謀知利害,而昧大勢。此番……此番撤軍之議,是圖力主;伏兵誘敵之策,是圖進獻……本欲為主公尋一線生機,挽狂瀾於既倒……卻不料……不料那呂曠,竟是簡宇埋下的一枚死棋!致使我軍未戰先潰,一敗塗地,陷主公於……於此番萬死無生之絕境!”
郭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中浮現出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此皆圖,智短謀淺,察人不明,進言誤主之滔天大罪!圖……有何麵目,再苟活於世?有何麵目,去見潁川父老?有何麵目……麵對九泉之下的郭氏列祖,與河北枉死的將士冤魂?!”
突然,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泥濘、血汙浸染的地麵上!這個向來注重儀表風度、甚至有些潔癖的謀士,此刻任由汙穢浸透膝下的錦袍,以額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圖罪該萬死!萬死難贖其一!”他伏地不起,聲音哽咽沙啞,肩頭劇烈聳動,“主公不殺圖,已是天恩浩蕩……今主公欲死戰以全名節,圖……圖願為先驅罪卒!以此戴罪之身,無用之軀,為主公……擋得一箭,受得一刀!或可……或可稍減心中愧疚於萬一,略全……略全這主臣一場的情分!”
言畢,他不再抬頭,隻是伏在那裡,仿佛一尊凝固在懺悔與絕望中的石像。他右手仍緊緊握著自己的佩劍劍柄,那柄劍裝飾華美,此刻卻黯淡無光。
袁紹的目光緩緩掃過麵前三人:身繞湛藍水光、持矢北劍而立、神色從容清澈的沮授;氣勢如山、按青銅古劍、虎目含淚卻昂首挺胸的田豐;以及跪伏泥濘、身心俱碎、被無儘悔恨吞噬的郭圖。
最後,他的目光投向周圍——那數十名傷痕累累卻眼神決絕、緊握刀槍不曾後退半步的親衛;更遠處,那些被這邊異常氣氛吸引、漸漸停下潰逃腳步、茫然中帶著一絲重新燃起的血性與瘋狂的士卒,數十,上百,數百……他們殘缺的衣甲上沾滿血汙,手中武器不一,但此刻,他們的目光都彙聚在這輛殘破的戎車,彙聚在那個披頭散發、金甲殘破的身影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熾熱、仿佛能焚燒靈魂的力量,從袁紹的心臟最深處,從他那幾乎枯竭的氣海之中,猛然爆發!那不再是不甘,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窮途末路時、將所有一切——生命、榮耀、遺憾、情感——都凝聚於一點,欲要迸發出最後、最絢爛、最慘烈光芒的決絕勇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紹仰天長笑!笑聲起初低沉嘶啞,仿佛壓抑了太久,隨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暢快,越來越肆意張狂!這笑聲穿透了戰場的哀嚎,壓過了逼近的鐵蹄,直衝雲霄,仿佛要將他四世三公的驕傲、縱橫河北的豪情、壯誌未酬的憤懣、以及對眼前這三位誓死相隨的摯友、對周圍這些願與他同赴黃泉的將士的無限感慨,全部傾瀉而出!
笑了許久,直笑得眼淚橫流,直笑得胸口劇痛,袁紹才緩緩收聲。他抬手,用殘破的護腕狠狠抹去臉上的淚與汗,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清明,甚至……燃燒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弱卻無比純粹的光華!那光華從他眼底深處透出,隱隱與他手中那柄象征著袁氏權柄的思召劍產生共鳴,劍身之上沾染的血汙,仿佛在金光下微微蒸騰、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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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袁紹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擊,鏗鏘有力,回蕩在眾人耳邊,“有公與矢北清流,有元皓剛烈忠魂,有公則……相伴終程!我袁本初,此生何憾?此戰何懼?!”
他猛地轉身,麵向周圍越聚越多、眼神漸漸被點燃的將士,將思召劍高高舉起!劍身之上,那淡金色的光華愈發明顯,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高貴而悲壯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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