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霄屋裡的低氣壓,隔老遠都能聞到。
蘇芷站在門口,聽見裡麵壓抑的咳嗽和什麼東西被煩躁地撥弄的聲響。
她定了定神,推門進去。
“裴九霄,該換藥了。”
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手裡端著乾淨的布條和藥膏。
裴九霄背對著她坐在床沿,盯著牆角一片剝落的泥皮,沒回頭,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悶得像塊石頭。
蘇芷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開始解他肩頭包紮的舊布。
傷口愈合得不算好,邊緣還有些紅腫,是她上次強行用生機之力穩住他性命時,力量衝擊留下的痕跡。
她動作放得很輕,指尖凝聚起一絲溫潤的生機,準備邊清理邊緩緩滋養。
“不用。”
裴九霄忽然生硬地開口,肩膀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她的手指。
蘇芷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錯愕。
“傷口還有些發炎,用生機之力溫養一下,好得快些。”
“我說不用!”
裴九霄猛地扭過頭,眼睛有點紅,不知是咳嗽咳的還是別的什麼,
“死不了就行!你這力量金貴,留著給該用的人去!”
這話沒頭沒腦,帶著刺。蘇芷皺了皺眉。
“裴九霄,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心裡不清楚?”
裴九霄“謔”地站起來,動作太猛牽動傷口,疼得他臉一白,卻硬撐著,胸膛起伏地瞪著她。
“蕭景琰一醒,你就擱那兒守著,喂水擦臉,細致得跟什麼似的!他抓你手你怎麼不躲?啊?到我這兒了,就是公事公辦地換藥,一點多餘的溫度都沒有!蘇芷,你是不是覺得我裴九霄皮糙肉厚,挨刀挨槍是應該的,用不著你費心?!”
他一口氣吼出來,聲音又急又衝,震得屋裡嗡嗡響。
吼完了,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蘇芷,像是要從她臉上盯出個答案來。
蘇芷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看著裴九霄漲紅的臉,額角暴起的青筋,還有眼底那份混雜著傷痛、委屈和一股她不太明白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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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守在蕭景琰床邊,是因為蕭景琰剛醒,傷勢古怪,心神受創,又是被玄冥囚禁折磨了那麼久,情況確實更複雜危險,需要時時觀察。
至於抓著手,蕭景琰當時虛弱得厲害,下意識想抓住點什麼,她隻是沒立刻掙開,免得刺激到他。
這有什麼問題嗎?
至於裴九霄的傷,她每日都仔細檢查,換藥,調方,隻是他性子躁,總是嚷嚷著沒事,讓她別管,她才儘量動作快點,免得他又不耐煩。
怎麼就成了沒有溫度?
“我……”
蘇芷有些艱難地組織語言。
“蕭景琰他剛醒,情況特殊,需要多留意。你的傷我每天都在看,藥也是按你恢複情況調的,哪裡不用心了?”
“你!”
裴九霄被她這四平八穩、就事論事的回答噎得夠嗆,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卻又找不到更具體的話來反駁。
是啊,她是在治他的傷,沒偷懶,沒敷衍。
可他要的不是這個!
他要的是她能像對蕭景琰那樣,帶著點不一樣的緊張和關切,而不是現在這副“大夫對病人”的平靜模樣!
這憋悶和說不清的委屈讓他更暴躁。
“行!你蘇大夫醫者仁心,對誰都一樣!是我裴九霄小心眼,不識好歹!”
他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回床上,扯到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挺著不吭聲,梗著脖子看向別處。
蘇芷被他這忽冷忽熱、陰陽怪氣的態度弄得更加糊塗,也有些不悅。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聲音也淡了下來。
“裴九霄,你要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說。這樣說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你當然聽不懂!”
裴九霄冷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心裡除了你的病人,你的責任,你的天下蒼生,還能裝得下什麼?別人的心思,別人的感受,你幾時仔細看過,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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