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裡的煤油燈芯挑高了一截，火苗躥得老高。
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李林手裡夾著半截大前門，煙灰掉在圖紙上也顧不上彈。
他指著圖紙上一處紅筆圈出來的地方，聲音沙啞。
“老張，這個應力集中點怎麼解決？如果是常規混凝土，這兒得裂。”
張懷遠趴在桌子上，袖口沾滿了鉛筆灰。
他那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這會兒皺皺巴巴的，領扣早就解開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眉頭擰成個疙瘩。
“用鋼纖維混凝土？不行，造價太高。如果加密鋼筋網片呢？間距縮小到10公分。”
蘇晚晴在旁邊飛快地撥著算盤，啪啪作響。
“不行。”
她頭也沒抬，
“間距10公分，骨料進不去，容易產生蜂窩麻麵。如果是二級配混凝土，間距至少要15公分。”
林溪站在旁邊，手裡捧著熱水杯，眼睛盯著那條蜿蜒的魚道線條，插了一句嘴。
“還有流速。如果在這個轉彎處不做消能處理，水流撞擊側壁，回流會把魚苗卷進去，存活率還得降。”
四個人，四張嘴，圍著一張兩米長的大圖紙，吵得不可開交。
沒有上下級，沒有甲方乙方，也沒有那個惱人的周副廳長。
在這裡，隻有數據是對的，或者錯的。
張懷遠突然一拍大腿，
“有了！在這兒加個導流墩！三角形的，把水流切開，既能消能，又能給魚提供一個躲避流速的死角！”
李林眼睛一亮，把煙頭往地上一扔，拿腳尖碾滅。
“畫上！趕緊畫上！晚晴，重新算這一段的流體力學參數！”
張懷遠抓起鉛筆，手都在抖，不是嚇的，是興奮的。
他在那個位置畫了個小三角，每一筆都用力得很，像是要把紙戳破。
林溪看著那個三角形，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那種笑容，是她進機關這幾年來從來沒有過的。
這才是乾工程。
這才是搞技術。
……
縣水利局，三樓辦公室。
牆上的掛鐘“哢噠哢噠”地走著，已經十點半了。
周副廳長坐在皮轉椅上，手裡的搪瓷缸子早就涼透了。
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像個亂葬崗。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上海牌手表，臉色比鍋底還黑。
“小王！”
門外的司機小王趕緊推門進來，縮著脖子，“廳長。”
“人呢？”
周副廳長把茶缸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一灘，
“不是說去彙報工作嗎？這都幾點了？掉溝裡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啞巴了？”
周副廳長猛地站起來，
“我讓你去看看，你看哪兒去了？”
“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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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聲音比蚊子還小，
“在工地指揮部呢。”
“在那乾什麼？被李林扣下了？”
“沒……”
小王撓了撓頭，
“我看張工和林乾事……好像在跟李林畫圖。”
“畫圖？”
周副廳長愣了一下，隨即氣樂了，
“大半夜的，跟對手畫圖？他們腦子裡進水了？”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開車！去工地！”
“老子倒要看看，李林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
吉普車的大燈刺破了工地的黑暗，急刹車的聲音格外刺耳。
車門被大力甩上。
周副廳長陰沉著臉，踩著泥濘的路麵，直奔亮著燈的指揮部。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麵傳出張懷遠的大嗓門。
“妙啊！李工，這招絕了！利用虹吸原理自動排沙，這下維護成本至少降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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