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要塞最深沉的底層，巨大的排汙管道係統內部，時間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帶有鐵鏽味的油脂。
傳送陣最後一絲不甘消散的幽藍能量，如同投入墨池的火星，僅僅攪動了一刹那的死寂，旋即就被更加龐大、更加蠻橫的絕對黑暗與工業沉悶所吞噬。
空氣濃稠得幾乎可以用刀切割。那是多種令人作嘔氣味的恐怖混合物：
濃烈的、仿佛能刮傷喉嚨的鐵鏽粉末；
陳年累月積澱、已然氧化發硬的工業油脂的哈喇味；
某種難以名狀的、如同億萬塊腐爛電路板被強酸浸泡後混合著劣質消毒水的刺鼻化學異味；
以及更深層、更隱晦的……屬於廢棄機械、絕望靈魂和某種非自然腐敗共同醞釀出的末世濁息。
粘稠得近乎膠質的汙水在淩夜身下緩緩流淌，表麵覆蓋著一層五彩斑斕、隨著緩慢流動不斷變幻形態的油汙虹膜，偶爾有不明生物的慘白碎屑或鏽蝕的金屬零件翻滾上來，又沉下去。
遠處，鑲嵌在粗糙岩壁或生鏽管道上的應急紅燈，如同垂死巨獸渾濁的血瞳，投來微弱、搖曳、僅能勉強勾勒出巨大管道輪廓和近處堆積如山的工業垃圾陰影的光芒，將這地獄繪卷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
“呃……嗚……咳……”
淩夜的雙膝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重重砸在冰冷、粗糙、布滿鉚釘凸起和凝結了不知多少年油汙垢物的金屬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然而，肉體上的撞擊痛感，與他此刻正遭受的折磨相比，微不足道得如同蚊蚋叮咬。
劇烈的空間錯位感並未因傳送的結束而有絲毫減弱，反而像是延遲爆發的瘟疫，此刻才真正顯露出它猙獰的獠牙。
這不是生理性的暈眩或平衡失調，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本源的、構成“自我”的意識核心被某種超越理解的力量強行撕扯、扭曲、又以一種極其粗暴野蠻的方式強行縫合後產生的、最劇烈的排異反應！
仿佛他的靈魂被塞進了一個完全不匹配、甚至充滿敵意的陌生容器，每一個“接口”都在尖叫著抗議，每一個“焊縫”都迸發出撕裂性的痛苦。
他十指死死摳進金屬地板冰冷的縫隙和凸起的鉚釘邊緣，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變得慘白，指甲幾乎要翻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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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要將自己像一顆釘子般，牢牢釘在這塊冰冷、肮臟、卻是此刻唯一能提供一絲微弱“存在感”的“大地”上，以對抗那如同宇宙風暴般要將他整個意識掀翻、撕碎、卷入虛無的恐怖浪潮。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著燒紅的炭火，灼燒著氣管與肺部；
每一次心跳都不再是生命的搏動，而是一柄沉重的、裹著絨布的巨錘，狠狠擂在他的胸膛和顱腔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胃部劇烈地痙攣、抽搐，帶來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可他的數據化軀體裡空空如也——隻有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用意誌壓製的、純粹的乾嘔生理衝動，如同離水瀕死的魚，徒勞而痛苦地張合著口鼻，發出嘶啞的、令人心悸的嗆氣聲。
“咳！咳咳——嘔！”
伴隨著這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內臟都咳出來的劇烈反應，更加詭異、更加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一縷縷粘稠如煉製過的石油、卻又閃爍著無數破碎、跳躍、瀕臨熄滅的幽藍色數據流光芒的詭異黑色物質，如同擁有了自己邪惡生命的活物，完全不受控製地從他的口鼻中汩汩湧出！
它們並非真實的液體，沒有確切的形態，更像是某種高度凝聚的、能量態的淤血，是靈魂受損後溢出的“壞死組織”！這些黑色的穢物散發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類似超載燒焦的矽芯片混合著高壓電弧擊穿空氣產生的刺鼻臭氧焦糊味，甚至還帶著一絲……靈魂燒灼後的虛無氣息。
這些黑色的“汙血”滴落在他腳下渾濁不堪、漂浮著汙物的積水中，立刻發出“滋滋滋——”的劇烈腐蝕聲響，仿佛強酸滴落，騰起一小股帶著硫磺和金屬灼燒氣息的刺鼻白煙，那一小片汙水甚至短暫地變得澄清，隨即又被周圍的汙穢重新吞噬，仿佛那黑色的能量淤血連汙穢都能短暫“淨化”或“湮滅”。
淩夜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從最根本的地方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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