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的廣播裡，晚放工的鈴聲似乎都帶著一絲被凍僵的疲遝，不再像往日那般清脆嘹亮。
張秀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她用力推開被風吹得發緊的木門，又趕緊回身關上，插好門閂，將呼嘯的北風和迅速沉淪的灰暮色鎖在門外。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如往常般一頭紮進廚房查看爐火，任由那身帶著車間寒氣的棉大衣把自己壓進舊沙發裡。
脊背僵硬地挺著，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麵牆上那幅印著“先進生產者”獎狀的玻璃框上，框玻璃蒙了一層薄灰，映出她此刻模糊而蒼白的臉。
工裝外套裡裹挾的金屬冰冷感和凝固的機油味，此刻聞起來，卻更像是一種衰敗的預兆。
屋子裡靜得可怕，雖然屋角砌著的煤爐子封著火，散著一點微弱的暖意，但房間太大，四處依舊透著滲人的乾冷。
她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悶的跳動，也能聽見某種巨大的、無聲的轟鳴——那是她賴以生存了十年的工廠，在她內心深處緩慢停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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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向誌學牽著裹得像個小棉花包、帽子圍巾捂得嚴嚴實實的牧晨走了進來。孩子帶著一身外麵的冷氣，像隻歸巢的雀兒，歡快地喊了一聲：“媽媽！”
這聲呼喚讓張秀猛地回神，她幾乎是倉促地、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臉上試圖擠出一個慣常的、迎接兒子的笑容，但那笑容隻牽動了嘴角，未能抵達眼底。
向誌學一眼就看到了冰冷的灶台和妻子連厚外套都沒脫的異常姿態。他把牧晨的書包放下，趕緊幫兒子解開圍巾，摘下帽子，用手搓著孩子凍得冰涼通紅的小臉和耳朵，“晨晨，快去爐子邊烤烤，暖和一下，再用溫水洗手。”
支開孩子，他這才走到沙發旁，沒有立刻坐下，隻是站著，看著妻子低垂的頭頂，那裡新添了幾根刺眼的白發，藏在烏黑的發絲間，像這嚴冬本身刻下的印記。
“秀兒？”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試探，“今天……廠裡有什麼事？”
張秀沒有抬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上開裂的人造革，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沉默著，仿佛在積蓄說出那句話的勇氣。
良久，她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字字清晰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像窗外屋簷下懸著的冰溜子，砸在向誌學的心上。
“……大單沒了。鄰省的新廠，技術比我們好，成本比我們低。”她頓了頓，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那氣流帶著顫音，“廠裡……虧不起了。要……裁員。”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囁嚅出來的，卻重若千鈞。
向誌學的呼吸驟然一窒。他其實早有預感——車間裡逐漸減少的工時，食堂裡日益寡淡的飯菜，管理層會議上越來越凝重的氣氛……但當這個消息從妻子口中被證實，那種懸而未決的恐懼終於落地，砸出的卻是一個更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沉默地坐到張秀身邊，沙發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立刻擁她入懷，說些空洞的安慰。他隻是伸出手，覆在她緊緊攥著、指節發白（甚至有些凍僵）的手背上。
她的手冰涼，而他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兩種溫度交織，是此刻無言的依靠與現實的殘酷寫照。
“我也聽說了些風聲。”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沒想到……這麼快。”
就在這時，在爐邊烤暖和了的牧晨“噠噠噠”地跑了回來，小臉被爐火烘得紅撲撲的，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父母之間不同尋常的低氣壓，那雙酷似哥哥的大眼睛裡，歡快褪去，換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困惑。
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然後像隻尋求溫暖的小動物，默默地擠到兩人中間坐下，小身子緊緊貼著張秀。
家庭的溫馨表象之下，恐慌如同暗流，無聲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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