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大雪已經連綿下了三日，整個世界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再有半個月就要過年了，廠區的屋頂積著沉甸甸的白雪，屋簷下掛著一排排晶瑩的冰棱。向誌學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工裝棉襖的領口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他嗬出一大口白氣，在凜冽的寒風中瞬間凝結成冰霧。想起昨天母親電話裡顫抖著說塵娃會說話了，心裡就像點燃了一簇火苗，連這零下十幾度的嚴寒都不那麼刺骨了。
推開車間厚重的大門，一股混雜著機油、金屬和煤爐味道的暖流撲麵而來。工人們正圍著取暖爐搓手跺腳，老李看見他進來，往旁邊讓了讓位置。
這鬼天氣，雪都快埋到膝蓋了。老李往爐子裡添了塊煤，誌學，再過半個月就過年了，今年能回老家不？
向誌學在爐邊搓著凍僵的手，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老李，我兒子......牧塵，他會說話了！
這句話像在結冰的湖麵投下一塊石頭，瞬間在車間裡激起層層漣漪。
真的？正在烘手的小王立刻轉過身來，就是那個......一直不開口的孩子？
可不是嘛！向誌學用力點頭，眼眶在爐火的映照下有些發紅，昨兒個我媽來電話，說現在都能跟著村裡孩子們堆雪人、打雪仗了！
工友們紛紛圍攏過來，這個拍拍他肩上的積雪，那個遞過來一支煙。車間裡原本沉悶的空氣仿佛被這個消息烘暖了。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李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後背，眼瞅著要過年了，這是最好的年禮啊！
孩子見好，比啥都強。老王遞過打火機，鄉下空氣好，這場大雪過後，開春準能更好。
向誌學接過煙的手微微發抖。這些樸實的話語，像爐火一樣溫暖著他的心。在這個大雪封門的臘月早晨，工友們的祝福讓他覺得，這個年總算有了些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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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溫暖在他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就像被門外的寒風瞬間吹散了。
家裡的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隻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從縫隙漏進來。張秀蜷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用了多年的舊毛毯，整個人陷在陰影裡，像一尊被雪埋住的雕塑。
自從收到那張決定命運的裁員通知，張秀就像被這場大雪凍住了一樣。她機械地完成著最基本的家務——把米淘進鍋裡，把凍白菜切成細絲——然後就會縮回這個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求職信寫了一封又一封，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回信比窗外的冰雪還要冷：已招滿崗位不符。每一次拒絕，都像是在她心上又加了一層霜。
家裡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連牧晨都變得格外安靜，放學回家就趴在窗邊寫作業，偶爾用手指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畫個小雪人。
向誌學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讓眼睛適應屋裡的昏暗。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帶著暖意：
秀兒，我回來了。
他走到沙發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妻子。張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窗外凍結的湖麵。
告訴你個好消息。他儘量讓語氣顯得輕快，媽來電話說，牧塵會說話了！這場大雪過後，孩子們都在外麵堆雪人......
張秀緩緩轉過頭，眼神裡沒有驚喜，反而掠過一絲煩躁。她扯了扯嘴角，語氣像冰碴子一樣冷：
牧晨天天叫你爸爸還不會......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哽住了。那雙一直藏在毛毯下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哽住的東西咽回去。
向誌明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暗暗慶幸——還好牧塵不在眼前，否則聽到母親這樣的話，孩子該多傷心。他迅速整理表情，裝作沒察覺妻子的失態，轉移了話題：
媽說牧塵在鄉下好轉得不錯，這場大雪後，孩子們都在曬穀場上打雪仗。她說暫時不回來，讓孩子好好恢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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