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沒有急著出攤，而是挎著空布包，像個最普通的趕路婦女，不緊不慢地在附近的幾條街道穿梭，仔細觀察。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可能的“據點”：紡織廠大門斜對麵的拐角，工人們下班時會經過；第三小學側門旁的小空地，放學時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汽車站牌後麵那塊小小的陰影區，等車的人百無聊賴……確實，這些地方都零星散布著推著小車賣茶葉蛋、烤紅薯、或者針頭線腦的小販。
她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附近徘徊了許久，手裡假裝整理布包，耳朵卻豎得像天線。
果然，約莫下午三點，街口出現了兩個戴著紅袖章、推著自行車的身影。
幾乎是同時，像地洞裡警覺的土撥鼠，那些小販們動作出奇地迅捷而默契——“嘩啦”收起攤布，“哢噠”合上箱子，推起小車，一聲不吭地迅速消失在旁邊的巷弄裡，或者乾脆混入人流。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分鐘，安靜得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
推著自行車的管理員慢悠悠地晃過來，目光隨意地掃過空蕩蕩的街角，嘴裡似乎還閒聊著什麼，腳下一刻未停，便又騎著車過去了。
十來分鐘後，那些小販們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重新擺開陣勢，仿佛剛才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
原來……這就是街麵上的“規矩”。
張秀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冰冷的樹乾硌著她的背，心裡卻豁然開朗，像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窗戶。
一個大膽而清晰的計劃在她心裡迅速成型。她決定，再去自己最初擺攤的那個相對熟悉的巷子口，像個潛伏者一樣，精確記錄下那裡“潮汐”的時間。
晚上，向誌學拖著比昨天更加疲憊的身子回來，眉宇間鎖著深深的倦意，顯然在廠裡又受了些悶氣。但推開家門，聞到灶台上飄出的、簡單的白菜燉粉條的味道，看到妻子雖然忙碌卻眼神清亮、不再死氣沉沉的臉，他心頭的沉重仿佛也被這溫暖的煙火氣融化了一些。
“今天……那邊，沒再遇上麻煩吧？”他接過張秀遞來的熱毛巾擦著臉，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小心地避開了“擺攤”兩個字。
張秀沒有立刻訴苦，而是拉著他坐到桌前，攤開那個筆記本，手指點著上麵雖然微薄卻清晰記錄的數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堅定：“誌學你看，雖然賺得少，但……但總算是開張了。我仔細算過了，隻要找到對的地方，用對方法，一定能行。”
看著她臉上洋溢著的、許久未見的興奮與光彩，那是一種找到了自身價值的篤定，向誌學怔住了，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一股由衷的、混雜著心疼的喜悅漫了上來。
但張秀隨即又歎了口氣，把後來被驅趕、去其他地點看到的激烈競爭，以及下午她觀察到的“遊擊戰術”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最後，她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絲冒險的興奮說：“我看明白了，硬碰硬不行，得用巧勁兒。我打算……也跟他們學，打遊擊！明天我先去把那邊巡邏的點兒摸準了，後天就再去試試！”
向誌學聞言，眉頭本能地蹙緊，第一反應是心疼與擔憂：“那樣……太辛苦了。跟做賊似的，東躲西藏，一刻不得安生，還得提心吊膽……不安全。”
“辛苦怕什麼？”張秀的聲音卻異常堅定，眼中閃爍著計算和憧憬的光芒，“辛苦說明有奔頭！你算算，要是一天我能穩穩當當做上大半天生意，就算下午人少些，一天至少也能有十塊八塊的進項！一個月下來，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比你在廠裡……”她猛地刹住話頭，臉上掠過一絲懊惱，但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向誌學看著妻子。昏黃的燈光下，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以及那不自覺挺直的、曾因生活重壓而微微佝僂的脊背，都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強大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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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張秀，比前段日子下崗後那種茫然無措、以淚洗麵、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樣子，不知要鮮活、動人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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