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捂著傷口,彎下腰。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陷進那個還在冒血的傷口裡。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那顆心臟還在頑強地跳著,一下一下的。
他的指尖能感覺到心肌收縮時的震動,那震動沿著手指傳上來,傳到他的手掌,傳到他的手臂。
那顆心臟像是什麼固執的鼓手,鼓手在戰場上敲著戰鼓。
周圍全是屍體和血,箭矢從他耳邊飛過,但他還在敲,一下一下的,用儘全身的力氣。
他咳出一口血,那血從他嘴裡湧出來,不是吐出來的。
吐是主動的,是腹部肌肉收縮,把胃裡的東西從嘴裡擠出來。
他這個是湧出來的,是血自己在往外冒,從他的肺裡,順著氣管,湧到喉嚨,湧到嘴裡。
像是他的肺裡裝滿了血,現在那些血找到了出口。
那些血從他的嘴唇間湧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被撐開,能感覺到那種溫熱黏稠的液體流過唇麵的觸感。
那血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草葉上,紅得刺眼。
那紅色很鮮豔,很亮,在綠色的草地上格外顯眼,像是一朵突然綻放的花。
他的身體在顫抖,他的手在顫抖,他的整個人都在顫抖。
那顫抖從胸口開始,從那個還在冒血的傷口開始,向四麵八方擴散。
傳到四肢,他的胳膊和腿開始不受控製地抖動。
傳到指尖,他的手指在泥土裡痙攣般地彎曲又伸直。
傳到每一根頭發,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發梢在微微顫動。
那疼痛像是潮水一樣湧來,一浪高過一浪。疼痛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波一波的。
第一波襲來的時候,他還能咬牙撐著。第一波還沒退去,第二波又來了,更高,更猛。
然後是第三波,第四波。
那些疼痛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在他身上,砸得他意識都在晃動。
那疼痛太劇烈了,劇烈到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那黑色從他的視野邊緣往中心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前麵拉上一塊黑色的幕布。
他拚命睜著眼睛,但那黑色還是在蔓延,一點一點地吞噬他能看見的東西。
世界在搖晃,草地、樹林、天空、太陽,全都在晃動。
那些他看了一輩子的東西,那些最穩固、最不會動的東西,現在都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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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它們在晃,是他的感知在晃,是他的大腦已經無法穩定地處理視覺信號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但很真。
嘴角隻是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冰層下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但一旦你看見了,就會發現它在慢慢擴大,從一道細線變成一道縫隙,從一道縫隙變成一道裂口。
把名為主教的麵具撕碎。
果然人帶久了麵具,麵具長在臉上,想要把麵具摘下來,隻能把臉皮一起撕下來。
他的嘴唇上全是血,那些血在他的嘴唇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有些已經乾了,有些還是濕的。
那笑容在血裡綻放,像是開在廢墟上的花。
廢墟是灰色的,是死寂的,但花是活的,是有顏色的。
他的笑容就是那朵花,開在他滿臉的血汙裡,開在他即將死去的這個時刻。
“謝了——”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要攢足了力氣才能說出來。
他說“謝”字的時候,用了一口氣。
然後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很濕,像是吸管在杯底吸最後一口飲料時發出的聲音。
然後說“了”字,那聲音拖得很長,像是不舍得結束。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一個人在深井裡說話。
井壁把他的聲音來回反射,變成一種帶著回音的效果。
每一個字都混著它的回聲,主聲和回聲疊在一起,讓那聲音變得模糊又清晰。
但每一個字都清楚,清清楚楚,沒有任何含糊。“我的摯友。我的——朗基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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