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安靜了一會兒。許褚開口:“伯符——甘寧的事……”
孫策抬手:“仲康兄,不用解釋。”
他站在案前,看著許褚,聲音不高:“甘寧殺了我的人,我記得。兄長收下他,是兄長的決斷,我明白。往後他跟我同帳為將,我不找他麻煩,也不影響軍務——公私分開,我能做到。”
他頓了一下:“但有一樣——朱治和陳端的兩條命,他還沒還完。等他打了該打的仗、立了該立的功,把虧欠的還清了,我再跟他坐下來喝酒。在那之前——我跟他之間,公事公辦。”
許褚聽完,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兵權的事說完了。許褚抬眼看著孫策,換了個話題:
“長沙太守你讓出來了,總得有人接。呂範、桓階,你覺得誰合適?”
“呂範。他跟我困在長沙大半年,郡裡的事門清——士族誰靠得住、糧道怎麼走、哪段水能走船哪段不行,他全摸透了。桓階有才乾,可以給他做個功曹,幫襯著理政。”
許褚聽完,點了點頭。
“那就定了。呂範接長沙太守,桓階做功曹。民政、糧草、防務都交給他們。”
孫策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許褚把長沙交給呂範和桓階——一個是他的舊部,一個是他用過的人——這件事本身,比任何話都重。許褚沒說什麼你的人你安心,沒說我不拆你的班子。但把長沙交給這兩個人,就是最實際的回答。
許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本來想把輿圖推過去,告訴孫策伐劉繇,你為主帥,八千兵歸你調度——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
他看到孫策跪下去、叩首、喊拜見主公的時候,眼底那層薄薄的、一直沒有退下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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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到孫策站起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不是疲憊,是一種終於卸下來了的鬆。
許褚伸手,把案上的輿圖拿起來,卷好,擱到了一邊。
孫策看著他的動作,有些意外。
許褚說:劉繇不急。先讓他再待幾天。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馬上年關了。你出征大半年,你母親在秣陵惦記你,夜夜睡不安穩。你跟我一起回秣陵,看看她,看看你弟弟妹妹。過個安穩年。
孫策愣了一下。他站在案前,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之類的話,但沒有說出來。他想起來了——他很久沒見過母親了。那些戰報、斥候、糧草的賬目,把他的腦子塞得太滿,滿到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母親的樣子了。
許褚看著他,繼續說:明年開春,你我再一起出征荊州。到時候——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了些:到時候,我一定要打的,就是黃祖、呂公。我答應你,拿下他們的人頭,祭奠文台將軍的在天之靈。
好。我跟兄長回秣陵。
許褚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見你母親。
荊南戰局塵埃落定,劉磐全線撤軍,甘寧歸降許褚,文聘撤離嶽陽。
襄陽方麵終於坐不住,劉表遣麾下諫臣劉先為使,奔赴江夏談判。
上一輪蒯良出使,雖世故圓融,卻被許褚一碗魚湯閒話打亂節奏。
但劉先截然不同。許褚知道他——剛直敢諫,不阿附權貴。
劉先入帳,許褚照舊擺了一桌菜,準備先聊閒話、再談正事。
但劉先坐下之後,也不寒暄,直接抬頭看著許褚,開口了:許將軍。我今日來,非為劉荊州求和,乃為朝廷問罪。
帳中安靜了一瞬。滿寵坐在許褚下手,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徐庶的筆頓了一下,墨汁在竹簡上洇開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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