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陳氏大宅。
朱漆大門沉沉緊閉,銅環冷寂。
謝清予端坐於四抬肩輿之上,換了一身玄底織金鳳紋常服,青絲高綰入冠,銜珠金鳳步搖垂下的細珠在她頸側晃出幽微的光。
封淮按劍隨行在側,金鱗衛鐵甲森然,踏碎晨寂。
至府門前,綏安抬手示意。
兩名護衛上前拍響獸首銅環:“宸暉長公主殿下駕臨,讓你家主人陳望,出來迎駕。”
不多時,門扉緩緩開啟,露出一張驚惶的臉。
門房麵色煞白,伏地顫聲:“殿、殿下恕罪!我家老太爺……昨夜驚聞變故,舊疾複發……”
謝清予冷眼睥了過去:“陳府無人了?”
話落,金鱗衛已魚貫而入,迅速控製住門房及前院。
陳府內庭院深深,飛簷勾角,假山流水,無一不彰顯著數代積累的豪奢。隻是此刻,這份氣象在鐵甲映照下,顯得有些虛浮。
穿過兩道垂花門,來到正廳前的院落。
堂內早已烏泱泱立了一地陳家子侄,正中一位須發銀白的老者,身著赭色團花緞袍,手拄紫檀鳩首杖,正是家主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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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麵上確有病容,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唯有一雙老眼精光未泯,在抬起時閃過一絲審慎。
“草民陳望,病軀難支,不能全禮,望長公主殿下……恕罪。”他緩緩躬身。
謝清予步履未停,徑直走入廳中,於主位拂衣落座,神色淡淡:“昨夜府衙大牢走水,亂賊劫獄,知府周維畏罪自儘……這般熱鬨,可驚擾到陳員外靜養?”
封淮掃過廳內幾個神色惴惴的陳府男丁,目光冷沉。
陳望眼皮未抬,聲音枯啞卻平穩:“殿下明鑒,老朽纏綿病榻,耳目閉塞,昨夜聞報府衙有些喧囂,還以為是……亂民未靖仍在彈壓。”
他略頓,抬眼看向謝清予,語氣轉沉:“殿下甫至河陽,便以雷霆手段鎮撫亂民,草民感佩。然我陳氏世代居於河陽,詩禮傳家,素以積善為本,斷不會行那等禍國殃民之事。昨日乃不肖子孫無知,鬨出了些許誤會,還望殿下明察秋毫。”
這番話,倒是將自家與周維撇得乾乾淨淨。
謝清予眉梢微揚:“周維死得這般‘及時’,陳員外好似……並不意外?”
不待陳望接話,她倏然轉了話頭:“府衙田冊黑白顛倒,陽山村佃戶無田可耕,賦稅重壓皆落小民之肩,不知陳員外對此等朽爛吏治,可有耳聞?”
陳望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麵上仍是一片淒苦無奈:“殿下,田畝糾紛,各地皆有,或有胥吏從中漁利,我陳家亦是苦主……”
謝清予忽而輕笑一聲,笑聲很輕,卻讓陳望脊背發僵。
“陳員外,你背後那位貴人,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而非沾了腥的鈍鐵。”
她冷冷看向那張乾皺的臉:“陳望,從周維被滅口那一刻起,你們陳氏就已經是廢子了。你……還不懂麼?”
陳望眼皮猛地一跳。
周維之死他原先尚存僥幸,此刻“廢子”二字如冰水淋頭,寒意自脊骨竄起。
他喉頭發乾:“殿下……老朽實在不明白……”
謝清予卻已靠回椅背,語氣轉為平淡:“聽說你嫡孫陳延宗品貌出眾,本有折桂之才,去歲春闈,卻遭人算計,功虧一簣……本宮倒覺得有些可惜了。”
此話似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陳望心中緊繃的弦。
他尚未反應,謝清予已冷聲開口:“來人,給本宮搜!賬房、庫房、暗閣書房,一紙一屑,皆不可漏。”
“長公主殿下!”陳望回神,猛地直起身,麵上的淒苦已儘褪,化為鐵青厲色:“我陳家乃有功名之族,非罪囚賤民,豈能任由兵丁踐踏?殿下無確鑿證據便行抄檢之事,恐難服天下悠悠之口!老朽……便是拚了性命,也要求一個公道!”
封淮手中劍鞘抬了一寸,殺意凜冽。
堂外金鱗衛刀劍鏗然,瞬間壓下所有騷動。
謝清予望著他,眼中並無怒意,隻有淡淡的嘲弄:“你以為,你背後的人此刻還會保你?周維的血還未乾,你陳氏百餘口的性命,在你心裡,竟比不過那點攀附的幻夢麼?”
陳望麵色灰敗,嘴唇顫動。
陳氏雖豪,近年卻人才凋零,朝中無人,好不容易攀附一線生機,怎料新君姐弟手段如此酷烈……
“動手!誰人敢攔,格殺勿論!”謝清予卻無心再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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