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大雄寶殿方向,隱約傳來千篇一律、缺乏情感的誦經聲……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種強大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疏離乃至絕望的氛圍。
寺門上方,“感業寺”三個鎏金大字,在初春略顯晦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而疏離的光澤。這道門,仿佛一道界限,將裡麵的世界與外麵的紅塵徹底隔開。這裡,將是她們餘生絕大部分時間的牢籠,是榮耀散儘後的最終歸宿。
那位中年尼姑是寺中的知客僧,法號靜心。她毫無熱情,更像是完成一項繁瑣的公事,機械地領著這幾位新來的“居士”穿過前院,前往執事堂辦理登記。沿途遇到幾個正在灑掃的尼姑或年紀較長的居士,她們或漠然掃視,或低頭竊語,目光中充滿了好奇、憐憫,以及更多是習以為常的冷漠。
登記過程簡單到近乎粗暴。靜心師太取出一本厚厚的、頁麵發黃的名冊,記下她們的姓氏和原本身份,然後發放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套比身上所穿更為粗糙、幾乎能磨破皮膚的灰色緇衣(言明暫未要求剃度,但日常必須著寺內服裝)、一個油光發亮卻滿是磕痕的木魚、一串木質尋常的念珠,以及一床薄得像紙、填充物結塊、散發著黴味的舊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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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好了,各自清點。”靜心師太的聲音沒有起伏,“寺中規矩,都聽仔細了,隻說一遍。”她語速極快,如同背誦條文,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眾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輕蔑,“每日晨鐘暮鼓,卯時初刻(淩晨五點)必須起身,盥漱後至大殿做早課。辰時(七點)早課畢,可用齋飯。巳時(九點)開始勞作,依據分配各行其是。午時(十一點)齋飯。未時(下午一點)經文課。申時(下午三點)後,可自行誦經或繼續未完成的勞作,但不得喧嘩。戌時(晚上七點)準時熄燈,不得延誤。”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此外,不得隨意出入山門,無令不得擅入前院各殿。不得私藏金銀、首飾、胭脂水粉等外物,一經發現,嚴懲不貸。不得喧嘩嬉鬨,竊竊私語亦不可。不得結交外男,即便寺中雜役,亦需保持距離。若有違犯,輕則罰跪香、抄寫經文百遍千遍;重則禁閉於悔過室,減衣縮食;乃至更嚴厲的懲戒,到時莫怪貧尼未曾言明。”
“爾等雖曾為宮眷,享過榮華,但既入空門,便需放下塵緣,斬斷妄念。潛心修行,日夜為先後帝後誦經祈福,消弭自身業障,方是正道。莫要再存不該有的心思,徒增煩惱,也擾了佛門清淨。”最後幾句話,她幾乎是盯著幾位年紀最輕、淚痕未乾的嬪妃說的,尤其是那位徐寶林。
幾位嬪妃聽得臉色慘白如紙,徐寶林更是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全靠旁邊趙禦女勉強扶著。伍元照隨著眾人低頭斂目,恭順應了聲“是”,心中卻是一沉再沉。這清規戒律,比宮中更為嚴苛細致,尤其是“不得私藏外物”和嚴格到近乎壓榨的作息勞作安排,幾乎斷絕了任何改善生活的可能,生存難度極大。
她們的居所被安排在後院最偏僻處的一排低矮簡陋的寮房裡。青磚壘砌,屋頂覆著陳舊的青瓦,牆縫間可見苔蘚痕跡。兩人一間,分配看似隨意,實則或許暗含考量。伍元照恰好與那位年紀最輕、情緒最不穩定的徐寶林同屋。
房間狹小逼仄,光線昏暗。隻有一張占據了半間屋子的土炕通鋪,上麵鋪著乾燥紮人的草席。一個搖搖晃晃、布滿蟲蛀痕跡的破舊小桌靠在牆邊,桌上放著一盞僅有小指深淺燈油的昏暗油燈。一扇小小的支摘窗,糊的窗紙發黃破損,透入的光線有限,空氣中始終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的黴味,混合著陳年香火的氣息。這與宮中錦繡堆疊、暖香襲人、寬敞明亮的居所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瞬間將人從雲端打落凡塵,不,是打入了更深的塵埃。
徐寶林一進屋,看到這般景象,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癱坐在冰冷的炕沿,抱著自己那個小小的包袱,哭得撕心裂肺:“這……這怎麼住人啊……連宮裡最低等的宮女住得都比這好……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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