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漆黑的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崎嶇不平的山路，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如同逃亡者慌亂的心跳。
車內，光線昏暗。沈薇小心翼翼地將雲忠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用沾濕的布巾不斷擦拭著他額頭上滲出的黑色冷汗。老人呼吸微弱，麵色依舊烏青，但或許是因為沈薇那不計後果的猛藥和金針吊命，那致命的毒性似乎被勉強遏製在了爆發的邊緣，如同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時會再次噴發。
蕭珩親自在外駕車，他的背影在車簾縫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下，繃得如同拉滿的弓。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受傷的右肩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握緊韁繩的手穩如磐石，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前方和兩側黑黢黢的山林，不敢有絲毫鬆懈。
親兵們騎著馬，護衛在馬車四周，刀刃出鞘，警惕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經過河畔那場血腥的遭遇戰，所有人都明白，他們麵對的敵人遠比想象中更加凶殘和難纏。
“影刹”…雲忠昏迷前吐露的那個名字，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是盤踞西南、惡名昭著的毒瘤，手段狠辣，行事詭秘，一旦被其盯上，便是不死不休。
而雲家內部的“內鬼”，更是讓情況變得錯綜複雜，敵友難辨。
落雲山，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卻吉凶未卜的落腳點。那位“清虛客卿”，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希望。
懷中的流雲佩依舊黯淡無光，表麵的細微裂紋如同沈薇此刻的心境，布滿了裂痕，卻仍在頑強地支撐著。她能感覺到，玉佩並非徹底失效，隻是耗儘了某種能量，仿佛陷入了沉睡，需要時間恢複。它與自己、與雲家那神秘血脈的聯係，並未斷絕。
馬車一路向南，漸漸遠離了青霖鎮。身後的鎮子如同一個沉默的巨獸，隱藏著無數的秘密和殺機，被遠遠拋在了夜色深處。
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黎明將至。
連續一夜的奔波和高度緊張，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馬匹的速度也明顯慢了下來，噴著粗重的白氣。
“將軍，前麵有個岔路口，一條繼續上山，另一條似乎通往山澗。”親兵隊長策馬靠近車窗，低聲稟報。
蕭珩勒住馬，仔細觀察了一下地形。落雲山山勢連綿，樹林愈發茂密，霧氣開始在山間彌漫，能見度降低。
“走山澗那條路。”蕭珩沉吟片刻後下令。上山的路目標太明顯，容易被伏擊。山澗地勢複雜，更容易隱蔽行蹤，也能找到水源稍作休整。
隊伍轉而駛入了一條更為狹窄荒僻的小路。路旁是深不見底的山澗，水流聲轟鳴傳來，帶著清晨的寒意。
又行了一段，在一處相對平坦、有溪流經過的隱蔽河灘，蕭珩下令停車休整。
親兵們立刻分散警戒，喂馬飲水，處理傷口。
沈薇和蕭珩小心翼翼地將雲忠抬下馬車，讓他平躺在鋪了氈子的河灘上。沈薇再次為他檢查傷勢，毒性沒有擴散，但也沒有好轉的跡象，依舊昏迷不醒。她隻能繼續用金針為他疏通經絡，延緩毒性。
蕭珩走到溪邊，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臉，試圖驅散疲憊和肩傷的劇痛。他看著溪水中自己布滿血絲、帶著傷痕的倒影，眼神複雜。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他從奉命追捕的將軍，變成了叛逆的庇護者。前路茫茫，強敵環伺，身邊還有一個身世驚人、狀態不穩的女子和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這一切，值得嗎？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狠狠掐滅。軍人一諾，重逾千金。既然選擇了站在真相這邊，他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他走回沈薇身邊，遞給她一個水囊和一塊乾糧。“吃點東西。我們隻能休息一刻鐘。”
沈薇接過，默默咬了一口乾硬的餅子，食不知味。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雲忠，眉頭緊鎖。
“擔心他？”蕭珩在她身邊坐下，聲音低沉。
沈薇輕輕點頭：“‘毒龍涎’非同小可，我的方法隻能暫時吊住他的命。必須儘快找到那位清虛客卿，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她頓了頓，看向蕭珩，“將軍…謝謝你。”
蕭珩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道謝，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目光：“…分內之事。”沉默了一下，他又道，“此後…不必再叫我將軍了。我既已決意脫離侯府…便不再是那個驃騎將軍蕭珩了。”
沈薇看著他冷硬側臉上那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心中微動。脫下那身榮耀的鎧甲，背離熟悉的陣營，對他來說，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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