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漲了又退。
篝火的烈焰漸次萎頓,化作溫順跳動的橘紅火苗,映著一張張酣暢淋漓後帶著倦意與滿足的臉。
酒氣依然濃烈,豪邁的軍歌已轉為低沉的哼唱與零星的談笑,校場上彌漫著大戰過後特有的、疲憊而鬆弛的氣息。
蘇芷依舊站在那處相對安靜的陰影裡,看著這人間煙火圖,心中一片寧和。
她正思忖著是否該回傷兵營再看一眼,卻見一直沉默立於她身旁的江蘺,忽然動了。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對任何人交代,隻是邁開步子,沉穩地走向校場中央那堆最大的、仍在頑強燃燒的主篝火。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過之處,喧囂聲自然而然地低伏下去,無數道目光,帶著敬畏與疑惑,追隨著他的身影。
江蘺在篝火前站定。
跳動的火光將他玄色的身影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在地上拉出長長而堅定的影子。
他麵容依舊冷峻,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比平日裡更亮,仿佛倒映著眼前的火焰,也仿佛燃燒著某種內斂卻熾熱的情緒。
整個校場,不知何時,已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晚風拂過旗角的獵獵作響。
所有將士,無論是醉意醺然的,還是尚算清醒的,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他們的將軍身上。
忠戟放下了酒碗,張嶂捋須的手停在半空,就連最角落裡的火頭軍,也停下了收拾的動作。
江蘺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掠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掠過他們身上尚未卸去的征塵與隱約可見的傷疤。
他的眼神沉重而銳利,仿佛要將這一刻,將這些人,深深鐫刻在心裡。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回了那片陰影,落在了蘇芷的身上。
蘇芷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她能感覺到,全場所有人的目光,也隨著江蘺的注視,齊刷刷地轉向了她。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感激,有探尋,彙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
眾目睽睽之下,江蘺緩緩抬起了手。旁邊侍立的親兵立刻會意,雙手捧上一個未曾動過的、斟滿了清澈酒液的玉杯。
那不是軍中常用的粗陶海碗,而是他平日自用的、質地溫潤的玉杯。
他手持玉杯,並未立刻飲下,而是將其穩穩舉至胸前,目光依舊凝在蘇芷方向,沉靜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校場每一個角落,帶著金石般的質感,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最後一杯酒。”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又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確鑿不過的事實。
“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敬你,蘇芷。”
“敬你妙手回春,活我袍澤無數。”
“敬你慧眼如炬,識破敵軍奸謀。”
“敬你……”
他的聲音在這裡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小的停滯,眸光深處似有波瀾湧動,“…以驚世之才,挽狂瀾於既倒,護我雲霞關城不倒,佑我數萬軍民安康。”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重若千鈞。
沒有浮誇的辭藻,沒有多餘的修飾,隻是平實地羅列著她的功績,卻比任何華麗的頌揚都更具力量。
在這絕對的寂靜裡,這番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激蕩起巨大的回響。
蘇芷怔在了原地,隻覺得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鼻尖微微發酸。
她從未想過,會在這異世的軍營之中,在這樣一位冷麵將軍的口中,聽到如此鄭重其事、毫無保留的肯定。
這不僅僅是一句感謝,這是一位統帥,在全體部下麵前,對她個人價值與貢獻的最高認可與致敬。
江蘺說完,不再多言,將手中玉杯高舉示意,然後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豪爽,那微微滾動的喉結,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冷硬而性感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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