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坡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但其引發的劇烈震蕩,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朔方乃至更廣闊的層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李府之內,一片死寂。李廣利端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放著趙賁狼狽逃回後呈上的戰報。他沒有暴怒,沒有砸東西,隻是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地摩挲著冰冷的扶手,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五百驍騎營精銳,折損近半,都尉趙賁身負重傷,狼狽逃回……這份戰報,字字如刀,割在他縱橫朔方多年的權威和臉麵上。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展現出的戰力、謀劃和狠辣,遠超他的預估。這已不是疥癬之疾,而是心腹大患,是一頭悄然成長起來、足以威脅到他李家根基的猛虎!
“查!”良久,李廣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而冰冷,“動用一切力量,給我查清楚這夥‘暗雲’的底細!他們的首領是誰?藏身何處?與陰山派、與王恢、乃至與朝中何人勾結?我要知道一切!”
他意識到,單純的軍事剿殺,成本太高,且容易再次被對方利用。必須從根子上將其挖出來,不僅要消滅其肉體,更要摧毀其存在的土壤。他開始動用更深層的力量,包括潛伏在江湖、乃至可能安排在長安的眼線。
同時,他以八百裡加急,向長安上奏,彈劾郡守王恢“剿匪不力、縱容匪患、乃至有通匪之嫌”,並誇大“暗雲”與陰山派的威脅,將其描繪成意圖禍亂邊塞、勾結匈奴的巨大隱患,請求朝廷授權,讓他總攬朔方軍政大權,以便全力清剿。這是釜底抽薪的政治手段,他要借朝廷之力,名正言順地清除所有障礙。
郡守府內,王恢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落馬坡之戰的結果,讓他既感震驚,又覺恐懼。震驚於“暗雲”竟有如此實力,恐懼於李廣利必然會將怒火傾瀉到他頭上。李廣利的彈劾奏章,他雖未親眼見到,但用腳指頭也想得到內容。
“大人,李都尉府上送來口信,請您過府一敘。”老管家戰戰兢兢地前來稟報。
王恢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他知道,這是鴻門宴。去,恐怕凶多吉少;不去,更是坐實了心虛。
“備……備轎。”王恢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發顫。在絕對的武力威脅和政治壓力麵前,他與劉據那脆弱的“合作”關係,顯得如此不堪一擊。他必須重新權衡,甚至……考慮倒戈。
地下據點內,氣氛同樣凝重,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昂揚與緊迫。
繳獲的大量兵甲、馬匹被迅速清點、入庫、分配。陣亡者的遺體被妥善安葬,傷員在雲岫和醫療隊的精心照料下得到救治。悲壯與勝利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凝聚成一股更強大的向心力。
“我們勝了,但代價慘重。”劉據召集核心成員,語氣沉重,“李家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我們將麵臨更瘋狂的反撲,可能是更大規模的軍事清剿,也可能是更陰險的政治構陷和內部滲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阿史那隼戰意未消,摩挲著新換上的、從趙賁親兵那裡繳獲的精良彎刀,“他們來多少,俺們殺多少!”
荊黎相對冷靜:“硬拚終非長久之計。李家經此一挫,短期內大規模用兵可能會謹慎,但必定會加緊情報搜集和內部瓦解。我們需立即調整據點,加強內部甄別,並設法乾擾李家的調查視線。”
陳平補充道:“王恢那邊,恐怕靠不住了。李廣利必然施壓,他很可能反水。我們需要切斷與他的直接聯係,並做好他提供不利於我們證據的準備。”
劉據點頭,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據點轉移要快,狡兔三窟,我們至少要準備五窟!內部排查由荊先生負責,寧缺毋濫。至於乾擾視線……”他沉吟片刻,“或許,我們可以給李廣利找點新的‘麻煩’。”
他看向陳平:“陳掌櫃,能否通過你的渠道,散播一些消息?比如,並州某位對李廣利不滿的將軍,對其在朔方一手遮天早有意見;或者,長安某位清流禦史,正在收集邊將貪腐的罪證……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李廣利疑神疑鬼,不敢全力對付我們。”
“此計甚妙!”陳平眼中一亮,“可操作性強,且能有效分散其精力。”
就在這時,負責外圍警戒的狗蛋,領著一名扮作貨郎的“暗雲”成員急匆匆進來。
“爺,韓老六那邊遞來消息。”那成員壓低聲音,“他說,風大浪急,之前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但他想約爺您,明晚子時,在老地方(指南城老鐵匠鋪)見一麵,說有要事相商,關乎……大家的出路。”
韓老六要見麵?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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