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午後，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韓老六站在財司衙署的院子裡，看著手下人清點剛從鹽坊運來的雪白鹽塊，心思卻早已飄遠。胡姓商人被雷霆處決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將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幸澆滅。劉據的手段，遠比他想象的更果決，也更可怕。那雙平靜眼眸下蘊含的力量，讓他這個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條，都感到心悸。
他知道，自己之前那番“騎牆”的表態，或許能暫時保住性命，但絕換不來真正的信任。在劉據這樣的雄主麾下，沒有“勉強及格”，隻有“非此即彼”。赫連勃那邊已是窮途末路，指望不上，甚至可能反噬自身。而劉據這邊，雖然規矩嚴苛，卻是一條看得見前景的康莊大道，前提是——他能徹底交出一份讓對方滿意的“投名狀”。
是時候做出決斷了。韓老六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轉身回到後堂，從一處極其隱秘的暗格中，取出一本略顯陳舊的賬冊。這上麵記錄的不是都督府的官賬，而是他韓老六這些年經營黑市、與各方勢力（包括以前的李家、陰山派乃至草原部落）交易的私賬，裡麵牽扯到的利益輸送、隱秘勾當，足以讓許多人頭落地。這是他最後的保命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捧著這本沉甸甸的賬冊，韓老六的手微微顫抖。交出它，意味著將自己所有的底牌和退路都交到劉據手上，從此生死榮辱，皆係於對方一念之間。但若不交，他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信任，永遠是個隨時可能被清理的“外人”，之前的努力和投資也將付諸東流。
權衡再三，對未來的渴望最終壓過了對失控的恐懼。他換上一身莊重的衣服，將賬冊仔細包好，揣入懷中，深吸一口氣，大步向都督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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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書房內，劉據正在聽荊黎彙報對陰山派動向的監控。
“……赫連勃收到韓老六那封‘勸和’信後，暴怒異常，據說砸碎了不少東西。他並未放棄對商路的騷擾，隻是手段更為隱蔽，化整為零，難以清剿。另外，我們安排在草原的探子傳回消息，匈奴左賢王部落近來調動頻繁，似乎在籌集糧草，動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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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據手指輕敲桌麵：“赫連勃已是疥癬之疾，不足為慮，但需防他狗急跳牆，與匈奴勾結。左賢王部落……繼續密切監視。”
正說著，親衛來報，韓老六求見。
劉據與荊黎對視一眼，淡淡道：“讓他進來。”
韓老六走進書房，神色前所未有地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拘謹。他躬身行禮：“小人韓老六，拜見都督。”
“韓老板不必多禮，有何事？”劉據語氣平和。
韓老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那個布包，雙手捧著，高舉過頂，然後緩緩跪倒在地：“都督明鑒！小人昔日混跡市井，為求生存，確有不法之舉，結交匪類，賬目不清。今日，小人願將過往一切，儘數呈報都督！此乃小人曆年私賬，其中記載與各方往來明細，絕無隱瞞！自此之後，韓老六身家性命，皆付與都督，唯都督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他將布包置於地上，深深叩首。
書房內一片寂靜。荊黎目光微動，看向劉據。劉據看著跪伏在地的韓老六，又看了看地上那本賬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良久，劉據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韓老板，你這是何意？”
韓老六抬起頭，臉上帶著豁出去的決然：“小人別無他意，隻求都督給小人一個機會，一個洗心革麵、真正為都督效力的機會！過往罪責，小人願一力承擔，任憑都督處置！隻望都督念在小人尚有幾分用處，準小人戴罪立功！”
劉據沉默著，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韓老六的內心。韓老六跪在地上，感覺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冷汗幾乎浸透內衫。
終於，劉據站起身，走到韓老六麵前，卻沒有去碰那本賬冊。
“起來吧。”
韓老六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本督用人，不究過往，隻看將來。”劉據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既有心悔改，願效忠於朔方，本督便給你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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