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唯一的大學生”被安排進了村委會,擔任會計兼文書。這工作清閒,收入微薄但穩定,在村裡也算體麵。
起初,張搖光還帶著一絲殘留的、屬於位麵之子的清高,試圖把工作做得一絲不苟,甚至想用他自認為的“超凡”智慧優化一下村裡的賬目流程。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沉重一擊。
“搖光啊,這筆修路的款子,你看……能不能靈活處理一下?老李家那宅基地的事,多虧了王主任幫忙……”村主任王富貴拍著他的肩膀,笑容滿麵,話裡有話。
“張會計,我家那低保申請,材料都齊了,你看啥時候能批下來?回頭讓我家那口子給你送兩隻老母雞補補身子……”村民李嬸子堵在辦公室門口,嗓門洪亮。
“小張,這份報表……嗯,有些數據需要再‘潤色’一下,要符合上麵的精神嘛,你懂的。”鎮裡下來的年輕科員,推了推眼鏡,語氣不容置疑。
他不懂。或者說,他曾經懂的那些“大道至理”、“法則運轉”,在這個人情世故編織的蛛網裡,毫無用處。他試圖堅持原則,結果就是處處碰壁。村主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村民的閒言碎語越來越多,鎮裡對他的評價也變成了“書呆子氣,不懂變通,難當大任”。
他漸漸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在賬本上“潤色”數據,學會了在原則邊緣“靈活處理”,學會了收下那些無法推拒的“老母雞”和“土雞蛋”,然後在賬目上給予對方或多或少的“方便”。每一次妥協,都像在他心上刻下一道淺淺的傷痕。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成熟”,也越來越像他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人——圓滑、世故、帶著點卑微的精明。
他尤其受不了別人提起他“大學生”的身份。每當有人用羨慕或恭維的語氣說“到底是大學生,算賬就是清楚”、“有文化就是不一樣”時,他都感覺像被當眾抽了一記耳光。這頂曾經讓他父母驕傲的光環,如今成了他沉重的枷鎖和無能的諷刺。他隻能擠出僵硬的笑容,心裡卻在滴血:大學生?嗬,一個連自己丹田都找不到的廢物罷了!
死要麵子活受罪。他努力維持著那點可憐的、屬於“文化人”的體麵,在村裡人麵前強撐著“見過世麵”的架子,不肯承認自己的落魄和失敗。內心的憋屈和抑鬱,如同不斷堆積的淤泥,越來越厚,越來越沉,漸漸將他拖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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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最無情的刻刀。曾經清瘦的青年,腰身漸漸被酒肉和生活的瑣碎磨圓,鬢角染上了霜色。他和劉翠花生了一兒一女,孩子很懂事,是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劉翠花是個好女人,勤勞、本分,把家裡操持得井井有條,對他也算體貼。日子在外人看來,是安穩的,甚至是令人羨慕的——有兒有女,有份清閒體麵的工作,在村裡也算有頭有臉。
隻有張搖光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荒蕪。他像一具行屍走肉,每天重複著機械的工作:在一台破舊的電腦上記錄著雞毛蒜皮的收支,應付著各種人情世故的拉扯。他不再看那些修真小說,不再畫符,不再打坐。那些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詞彙——金丹、元嬰、位麵、真靈……如同褪色的舊照片,被深深鎖進了記憶最陰暗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塵埃。偶爾午夜夢回,他會夢見那片浩瀚的星空,夢見金鬃那傻大個憨厚的笑容,夢見小土土掐著腰罵他,夢見小青青清澈的眼神……醒來時,枕邊一片冰涼的濕意,窗外是死寂的村莊和清冷的月光。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幾乎窒息。他隻能大口喘著氣,緊緊攥住被角,直到那錐心的痛楚慢慢平複,然後再次沉入麻木的深淵。
長期的抑鬱和內心的煎熬,無聲地侵蝕著他的健康。剛過四十歲,他的身體就迅速垮了下去。先是莫名的疲憊,整日提不起精神;接著是胃痛,吃不下東西;後來是咳嗽,越來越厲害,有時甚至咳出血絲。劉翠花催他去醫院看看,他總是擺擺手,不耐煩地說:“老毛病了,死不了,花那冤枉錢乾啥。”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潛意識裡或許在期待著什麼,一種徹底的解脫?或者是對自己荒誕人生的最後一點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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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深秋的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窗欞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張搖光躺在老屋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卻依然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像拉風箱般費力。瘦削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窩如同兩個黑洞,隻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還活著。父母早已離世,妻子劉翠花紅腫著眼睛,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守在床邊,低聲啜泣著。
彌留之際,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五指山頂那道撕裂夜空的璀璨金光;聚靈塔頂那浩瀚無垠的星海;金鬃那傻大個拍著胸脯說要當肉盾的憨樣;小土土跳著腳罵金鬃“癩獅”的嬌俏;小青青指著幽深傳送陣時那無比堅定的眼神;還有……還有那最後一步踏入幽光時,心中湧動的、屬於位麵之子的豪情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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