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陰,在指縫間無聲流走。
五指山下,那株曾弱不禁風的桃樹苗,早已褪去稚嫩。樹身高達數丈,需一人合抱,樹皮是風雨淬煉出的古銅色,裂紋如溝壑,鐫刻著歲月的痕跡。枝葉舒展,雖未至遮天蔽日,卻也自成一方天地,在嶙峋山石間撐開一片倔強的綠蔭。尤其月圓之夜,樹身會自然流轉青瑩瑩的光暈,貪婪汲取著太陰精華,靈性盎然。
陸林的意識,早已與這樹木之軀渾然一體,且壯大至一個前所未有的飽滿境地。那套由他自行摸索、粗陋不堪的“行氣法門”,曆經百年運轉,不斷熔煉著孫悟空偶爾散逸的精純法力、天地間遊離的靈氣以及日月星辰之華,更融入了些許他前世對植物生長的玄妙理解,竟也將他的“修為”硬生生推至某個臨界。
化形!
此念一起,便如藤蔓瘋長,再難抑製。
百年枯寂相伴,他聽遍了孫悟空的低語、怒吼與長歎,更深切體味著這五行大山施加於神魂的沉重枷鎖。他渴望掙脫,哪怕化形後隻是妖類中最卑微的存在,也強過永生永世紮根於此,做一尊有思想的“盆景”。
“嘖,小樹,你這身靈氣,攢得倒是瓷實。”孫悟空的聲音突兀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百年歲月磨去了些石猴初時的暴烈,嗓音裡沉澱下更多滄桑,但對陸林的稱呼依舊未變,“憋著勁,是想化了形,離開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陸林無法言語,隻能調動周身枝葉,發出一陣密集的沙沙聲,如泣如訴,算是回應。這是他們之間獨特的交流。
“化形這事兒,是逆天改命。你們這些草木之靈,比俺老孫這等天生地養的,更難上十倍。”孫悟空難得語氣平緩,多了幾分指點意味,“關竅在於‘凝神聚氣,塑本還源’。把你百年來散在每一片葉子、每一寸根須裡的靈性、精氣,一滴不剩地收攏起來,擰成一股繩。再以神魂為火,意識為模,重塑一副軀殼。模樣隨你心思,但根基不能丟……你是桃樹,木氣就是你的根。離了本源,便是無根之萍。”
他並未傳授具體功法,其自身乃靈石所化,,化形幾乎本能,細節早已模糊。但境界高遠,寥寥數語,點破關鍵,於陸林而言,不啻於暗室明燈。
“凝神聚氣,塑本還源……木氣為本……”
陸林反複咀嚼這八字真言,結合百年苦修體悟,隻覺豁然開朗。過往他隻是被動積累,從未想過需如此決絕地將百年積澱,儘數收歸一處,行那破而後立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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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遲疑,心神沉靜,開始了最後的衝關。
不知過了幾個晝夜,在一個晨光熹微、東方天際紫氣氤氳的刹那,陸林感覺自身靈性與法力已被壓縮至極致,仿佛下一刻便要撐破這樹木軀殼的束縛。
就是此刻!
他凝聚全部意誌,引動那壓縮到極點的力量,悍然向內坍縮!
“轟——!”
意識深處,恍如混沌初開,巨響轟鳴。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席卷了他,那是生命形態被強行撕裂、重塑的極致痛楚。木質纖維在崩解,又在靈光中重組;意識牽引著能量,勾勒著全新的形態。
光芒,以桃樹本體為核心,驟然爆發!青碧色的光華衝天而起,驅散了山間彌漫的晨霧,映得岩石也染上了一層生機勃勃的顏色。
光華漸斂,原地那棵古拙桃樹依舊佇立,隻是靈光黯淡,仿佛耗儘了積蓄。而在樹下,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看去十七八歲年紀,身形頎長,著一襲略顯樸素的青色長衫,乃自身木氣自然幻化。麵容清俊,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書卷氣,依稀是陸林前世年輕時的模樣,隻是眉宇間添了草木的堅韌與靈秀。一頭墨發披散,細看之下,發梢竟透著隱隱的深綠。
他手中,緊握一劍。劍長三尺三寸,通體桃木,質地溫潤如玉,隱有光華內蘊。此乃他百年樹齡主乾最核心的一截,於化形刹那自行脫落,受神魂祭煉,化作本命桃木劍。劍身無鋒,卻自生一股破邪扶正的凜然氣韻。
陸林,終是化形成功!
他緩緩活動著手腳,感受著四肢百骸中流淌的、雖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法力,以及身後與桃樹本體那斬不斷的本源聯係,胸中豪情激蕩。他轉身,麵向山下隻露出頭顱的孫悟空,鄭重其事,深深一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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