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剛越過藥王穀那緩緩流淌的溪麵,柔和的光線像是給溪水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雲逸安靜地坐在溪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他的身前擺放著一隻古樸的粗陶茶爐,茶爐上架著一把水壺,水壺正冒著細碎而輕盈的白色蒸汽,嫋嫋升騰。清新的茶香與溪水那濕潤的氣息相互交融,在晨風中如同輕柔的絲帶般緩緩飄散開來。他的手裡小心翼翼地捏著一把乾茶,目光專注地落在溪水中那些歡快遊動的靈魚身上,他的神色平靜得就如同這波瀾不驚的溪麵,沒有絲毫的波動。
龍璟予提著一個裝滿草藥的藥籃從溪邊經過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他原本打算繞開這裡走的,畢竟經過昨晚那一場激烈的爭執,他現在既害怕碰到若寒,也不願意麵對雲逸。然而,那股清淡而悠遠的茶香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吸引力,就像一隻無形的手,牢牢地拽住了他的腳步,讓他無法挪動分毫。
“龍公子,過來喝杯茶吧。”雲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溫和得如同溪水輕輕流過鵝卵石,沒有一丁點兒的敵意,也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僅僅是一份單純的邀請。他抬起手,從身旁石上的竹籃裡取出一個粗陶茶杯,輕輕地放在對麵的青石上,“這是剛采的雨前茶,用這清澈的溪水來煮,味道會更加清潤呢。”
龍璟予猶豫了片刻,內心掙紮著,但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過去,緩緩地在對麵的青石上坐下。他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盯著自己手中的藥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籃沿的藤條,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他心裡還是存在著戒備,害怕雲逸會提起昨晚的爭執,更害怕自己又會控製不住情緒而陷入尷尬的境地。
水壺突然“咕嘟”地響了一聲,雲逸從容地提起水壺,將滾燙的溪水緩緩注入茶杯之中。乾茶在熱水的浸潤下逐漸舒展開來,釋放出更為濃鬱的茶香。他把茶杯輕輕推到龍璟予麵前,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聊家常一樣:“我第一次來到藥王穀的時候,淩兒比你現在還要小一些呢,可她的性子卻比誰都倔強。”
龍璟予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雲逸——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雲逸會突然提起趙淩兒,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但並沒有打斷雲逸的話,隻是默默地聽著。
“那個時候,藥王穀剛剛經曆了一場巨大的危機,淩兒的師父,也就是前任穀主,為了保護穀中的弟子不幸犧牲了。”雲逸的目光悠悠地飄向遠處的藥廬,眼神中帶著幾分回憶的柔和,“淩兒臨危受命接過了穀主之位,可她卻把自己關在丹房裡整整三天三夜,連藥都忘記了煮。後來我去探望她的時候,才發現她正對著師父留下的舊藥鋤發呆,眼眶紅得像兔子一樣,可硬是沒掉下一滴眼淚。”
雲逸輕輕地吹了吹自己杯中的茶,繼續說道:“我問她害不害怕,她說不害怕,可是我知道,她其實是害怕自己守不住師父留下的藥王穀,害怕自己不夠強大,無法保護身邊的人。那時候的她啊,也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刺蝟,對誰都有著深深的防備,就連對我這個舊識,都不肯多說一句心裡話——總覺得自己一旦露出軟肋,就會給別人傷害自己的機會。”
龍璟予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杯中的茶水也隨之蕩起了細小的漣漪。雲逸雖然說的是趙淩兒,可他卻莫名地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母親離世後,他躲在山洞裡咬著牙不讓自己哭的模樣;想起了入穀之後,他用冷漠來掩飾內心不安的樣子;想起了昨晚,他因為害怕若寒覺得雲逸更好而口不擇言的窘迫模樣。原來,他的這種“刺蝟心態”,趙淩兒曾經也經曆過。
“後來呢?”龍璟予下意識地問道,聲音有些沙啞——他迫切地想知道,趙淩兒究竟是如何解開心裡的疙瘩,又是怎樣從那種封閉的狀態中走出來的。
“後來啊,她花費了半年的時間,一邊努力練習製藥,一邊學著和弟子們相處。”雲逸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底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她漸漸明白了,真正的強大並不是靠封閉自己,不是靠豎起尖刺,而是要學會接納自己的軟肋,要相信身邊的人。就像這茶一樣,剛剛泡的時候可能會有些苦澀,可隻要稍微放一會兒,就能品嘗到回甘的滋味——世事的曆練也是如此,剛開始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很艱難,但隻要熬過去了,就能懂得其中的深意。”
龍璟予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茶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了,靜靜地沉在杯底,茶水清澈得能夠映出他的影子。他忽然覺得,雲逸所說的不僅僅是趙淩兒,更像是在說自己——他一直以為,緊緊抓住力量、牢牢守住若寒就是強大,卻忘記了自己那種防備和占有欲,反而像尖刺一樣,不僅傷害了若寒,也傷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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