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爬出暗渠的瞬間，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水汽，讓她渾身猛地一顫。
蘆葦叢被風壓得低伏，發出沙沙的悲鳴。
一道黑影從葦叢深處閃出，寬大的外袍帶著體溫，不容分說地將她裹了個嚴實。
“你用了幾次針？”沈知遠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沉入深海的錨，強行壓下了她周身的顫抖。
林晚昭沒有回答。
她渾身上下都在滴水，唯獨攥緊的右手乾涸滾燙。
她攤開手掌，將那枚被體溫捂熱的、邊緣還沾著血跡的銅片遞了過去。
那不是完整的令牌，隻是從腰帶上硬生生撕扯下來的一個殘角。
借著微弱的月光，沈知遠看清了銅片上雕刻的監察院雲紋，瞳孔驟然一縮：“監察令……是李懷恩的！他竟敢私自離開禁地！”他指尖摩挲著銅片粗糙的斷口，聲音愈發冰冷，“不對，這令牌，三個月前就該隨著它的原主一同下葬。”
京郊，藏書小院。
燭火在密不透風的室內靜靜燃燒。
沈知遠將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推到林晚昭麵前，讓她驅散寒氣。
林晚昭卻看也未看，她從發髻上拔下一支早已斷裂的銀簪，用殘存的尖頭在香爐裡撥弄著，將最後一點香灰撥開，露出底下暗紅的火星。
她將那枚銅片投入香爐。
“滋啦——”一聲輕響，仿佛滾油濺入冷水。
銅片迅速被燒得通紅，一股奇異的、帶著焦糊味的檀香嫋嫋升起，在空中扭曲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的麵目痛苦而憤怒，發出尖銳的嘶吼，聲音不經耳膜，而是直接撞入兩人的腦海：“此牌屬真李懷恩！我乃監察院掌令李懷恩！我死於三月前的春寒露夜，屍身被換，魂魄被拘！香奴！是香奴取我皮骨，製成了那具行走在宮中的傀儡！”
亡魂的咆哮如驚雷炸響，瞬間擊碎了林晚昭心中最後的僥幸。
原來如此。
原來母親當年，並非是屈服於皇權與監察院的重壓，才在絕望中點燃了聽魂一脈的禁忌終香。
她是識破了！
她識破了那個所謂的“恩典”，那個讓她入宮為貴妃延壽的命令背後，藏著一個用活人皮骨製成香傀、偷天換日的滔天陰謀！
她選擇點燃終香，不是為了求死，而是為了封印！
以自身香火魂魄為引，在這皇城之下布下了一道巨大的封印，延緩那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大劫！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角落的紅綃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那虛幻的身影在燭光下明明滅滅，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她猛地撲到桌案前，伸出透明的手指，蘸著林晚昭衣袍上滴落的積水，在案上飛快地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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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水漬構成的字跡，清晰地映入二人眼簾：“裴府，地窖，有香窯。”
沈知遠臉色一變，立刻反應過來：“裴府……禮部尚書裴敬之府！三個月前，宮中暴斃的女官中，正有裴尚書的獨女！”
他霍然起身，從書架最頂層的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密檔。
展開來，竟是一份手抄的監察院內部卷宗，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偷錄下來的。
他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一字一句地念道：“每歲，於清貴世家擇孤女七人，入承命門‘問心’。問心之後，唯有一人能返，賜名‘歸靜’，入侍宮中。餘者……皆‘歸於沉寂’。”
所謂“歸於沉寂”，此刻有了最血腥的解釋——被活生生製成香奴！
那些失去女兒的清貴世家，得到的恐怕隻是一具披著人皮、內裡早已被香料與絲線填滿的傀儡！
林晚昭緩緩閉上眼，聽魂針殘留的劇痛再次被催動。
她強忍著腦中針紮般的刺痛，將心神沉入腳下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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