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風停了。
不是漸弱，是戛然而止——仿佛整片天地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掐住了咽喉。連空氣都凝滯了，沉甸甸地壓在眼皮上、喉管裡、指尖末端。葉塵呼出一口白氣，那霧氣尚未散開，便在半尺之外凝成細碎冰晶，簌簌墜落，砸在階石上，發出“劈啪”輕響，如微小的琉璃珠迸裂。
他左掌懸於胸前，五指微張，殘玉水鏡靜靜浮在掌心三寸之上，溫潤如初，卻再無一絲暖意。
鏡麵澄澈得詭異。
沒有倒影。
不，有。隻是那倒影……不對。
水鏡之中，映出的仍是葉塵自己的臉——眉骨微隆，下頜線繃得極緊，眼窩深處，兩簇幽火靜靜燃燒，既非青金之熾，亦非鏽色之濁，而是一種近乎冷鐵淬火後的灰藍。可就在這張臉之下，鏡麵深處，腕骨輪廓清晰浮現，皮肉如薄紗般透明，其下三道纖細如發的幽藍細線，正自掌根逆衝而上！
它們不是遊走，是“攀”。
像三尾冰蠶，口器咬住骨縫，一節一節，啃噬著血肉與經絡之間的界線；又似三道凍僵的閃電，在骨髓深處悄然複蘇，每一次細微的震顫，都讓葉塵後頸大椎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癢——仿佛有根極細的青銅針，正沿著脊椎中線，一寸寸，向上穿刺。
“呃……”
他喉結滾動，沒發出聲，隻有一絲白氣從齒縫間擠出，瞬間凝成霜粒，掛在下唇。
就在此時——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銅磬餘響，自第三重天階虛影消散之處幽幽傳來。不是來自遠方，而是……來自他脊椎內部。
葉塵脊骨深處，那剛剛被“丨”字虛影貫入的大椎穴下方，第七節胸椎位置，皮膚毫無征兆地微微凹陷了一瞬，隨即彈回。凹陷處，一點幽藍微光一閃而沒，快得如同錯覺。
可葉塵知道，不是錯覺。
那是鏽脈——真正開始“活”了。
不是鏽蝕，不是潰爛，是……呼吸。
鏽脈，本該是青銅碑靈鎮壓萬載、強行熔鑄於人體脊骨的禁忌枷鎖，是山骨承核最頑固的異質。可此刻，它竟在葉塵脊骨深處，隨他心跳，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一縷極淡的、帶著寒鐵腥氣的幽藍霧氣，自脊椎縫隙中絲絲滲出，如活物般纏繞上青金骨質，又緩緩被吸收——仿佛那鏽脈，本就是山骨的一部分，隻是沉睡太久，如今，被“卸”字叩醒，被“承”契喚醒，終於……認主。
“咳……”
厲錚單膝仍跪，卻猛地嗆出一口血。
不是暗金，不是鏽紅，而是幽藍。
一滴，懸於唇邊，晶瑩剔透，內裡似有無數細小冰晶高速旋轉，折射出七種不同角度的冷光。它懸而不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托舉著，就在那滴藍血懸浮的刹那，厲錚玄甲心口，那枚新凝的“亠厶”印記邊緣，無聲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細隙。
一縷更純粹的幽藍，自那縫隙中滲出，如淚，如絲，如一道無聲的詔令。
兩名玄甲衛士，齊齊一顫。
他們一直低垂的頭顱，倏然抬起。麵甲之下，雙目空洞，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藍在瞳孔深處緩緩旋轉，如同兩口微型的、凍結萬載的寒潭。他們胸前甲胄，那些剛剛褪儘鏽色、露出嶄新青銅基底的縫隙裡，冰晶狀的青銅紋理正瘋狂蔓延！甲片表麵，細密霜花“哢嚓”炸開，又迅速彌合，每一次彌合，霜花便更厚一分，寒氣便更烈一分，竟在兩人身周凝出兩圈肉眼可見的、緩緩旋轉的霜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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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環所過之處，階石縫隙裡尚未冷卻的銅漿，表麵“滋啦”一聲，浮起一層細密冰棱，棱尖朝向葉塵腳踝，如千百支蓄勢待發的冰錐。
葉塵腳踝處，皮膚驟然一緊。
不是被觸碰，是被“鎖定”。
一股陰寒至極、卻又帶著奇異粘稠感的吸力，自地麵霜環中彌漫而出，死死纏住他足踝筋絡。那感覺，不像被冰封，倒像被一條剛從萬載玄冰窟中爬出的寒蛟，用冰冷滑膩的鱗片，一圈圈纏緊，越收越緊，要將他拖入永寂的凍土深處。
他足尖，仍點在“口”字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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