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後的第二天下午，陽光正好。
複健區有一間特意設計的、有著巨大落地單向玻璃幕牆的陽光房，此刻被臨時布置成了會麵室。房間裡光線充足，暖洋洋地鋪滿了淺色的地毯。五張造型先進、帶有自動調節和輔助支撐功能的輪椅，靜靜地擺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麵朝著門口的方向。
房間裡已經有了四個人。
蘇沐晴坐在最靠近陽光的位置，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病號服，外麵披了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衫，臉色依舊沒什麼血色，比平時更顯出一種冰雪般的剔透感。她的右手從手腕到小臂都裹著淡銀色的再生繃帶，正放在膝頭的毯子上。她的坐姿卻依舊帶著那種深入骨髓的挺拔，仿佛重傷並未折損她半分風骨。
趙小琳在她旁邊，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邊臉的、造型奇特的降噪耳機——聽力感官在精神力透支後變得異常敏感的後遺症。她膝蓋上攤著一台輕薄的數據板，手指偶爾在上麵滑動，但眼神並沒有聚焦，顯得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適應和過濾著外界的信息洪流。
冷鋒選擇了輪椅能退到的、最靠近角落陰影的位置。寬鬆的深灰色病號服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罩在裡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半開半闔，卻比房間裡的任何人都更早地、精準地捕捉到了門外走廊上極其細微的動靜。他像一柄收入鞘中、卻依舊散發著寒氣的刀。
石猛的狀態看起來是“最好”的。他沒有坐輪椅，而是扶著旁邊一個高度可調的助行器站在那兒，身上雖然也穿著病號服，但鼓脹的肌肉線條依舊明顯。他看到其他人都坐著，撓了撓頭，似乎覺得站著不太合群，正小心翼翼地嘗試操控一輛輪椅靠近，動作還有點笨拙。咧嘴想對蘇沐晴笑一下時，露出的門牙缺了半顆，讓那笑容顯得有點滑稽，又有點心酸。
房間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一種經曆了生死、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沉靜籠罩著他們，卻也有一股無需言說的默契在靜靜流淌。
門，無聲地向側方滑開了。
林風操控著一輛和他同伴們一樣的輪椅，被複健師輕輕推了進來。他的動作還很生澀，操控杆需要雙手才能穩定握住。
就在他進入房間的瞬間——
四雙眼睛，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目光裡有太多東西：關切、慶幸、如釋重負、感同身受的痛苦……以及一種“你終於來了”的確認。
冷鋒第一個，幅度極小、卻異常清晰地點了下頭。
趙小琳抬起手，輕輕摘下了那副巨大的降噪耳機，將它掛在脖子上，露出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起來的小臉。
石猛“嘿”了一聲，忘了自己在操控輪椅，下意識就想站直身體走過來，結果被旁邊的蘇沐晴伸出一隻裹著繃帶的手，輕輕但堅定地按在了他輪椅扶手上，示意他別動。
林風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他看到蘇沐晴蒼白的臉和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看到趙小琳摘下耳機後顯得有些疲憊但專注的眼睛，看到陰影裡冷鋒銳利依舊的目光，也看到石猛缺了半顆牙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蘇沐晴臉上，停留了三秒。沒有言語，隻有眼神的交彙。
蘇沐晴迎著他的目光，冰雪般的眸子深處，漾開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然後，她微微地、清晰地，點了點頭。
——我沒事。
林風讀懂了。
他操控著輪椅，來到那半圓形的中央位置，讓自己麵對著四位生死與共的夥伴。胸口有些起伏，深呼吸了幾次，才勉強壓住喉嚨裡的乾癢和情緒的湧動。
然後，他用比昨天清晰了不少、但依舊帶著明顯虛弱沙啞的聲音，說出了蘇醒以來，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
“都……在。”
不是問句，沒有疑問的語氣。隻是一個確認，一個陳述，一個將所有擔憂、恐懼、不確定都徹底擊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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