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卡洛斯第一次近距離地與這位祖先接觸，在一旁甚至還有那天上最光輝的戰神，這兩位最初始的夫妻和兄弟，卡洛斯以為他們早已因為第一次的審判而分道揚鑣，反目成仇，誰知竟在這裡如膠似漆地纏綿親吻，可還沒等他弄明白這兩位大靈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爭執突然而起。
剛才撒旦將他捧給米迦勒炫耀時，裝滿星辰的黑目裡滿是和情人溫存時才有的甜蜜幸福，可此刻，這雙黑目陰沉下來，仿佛夜間即將風雨雷鳴的黑色海麵，詭譎危險，翻騰著痛苦和仇恨。
那金色的天使長，像一株沉默的大樹，佇立不動，一聲不吭，隻是用那雙藍眼睛看著突然恨起自己來的愛人。顯然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為這事爭吵了，或者，他們早就知道對方所想，清楚地知道有個芒刺夾在他們的擁抱裡。像是知曉了任何的解釋對那固執專橫的戀人是毫無作用的，因此米迦勒的唇緊閉著，隻是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自己的傷心，還有一種將對方當成不懂事的孩子看待的無奈。
金色和黑色的兩位大靈對峙凝視，卡洛斯夾在中間，就像一顆星星誤入了太陽和月亮的爭吵間。他這人間的王，第一次感受到了卑微者的狹促，明明有著寬廣的空間，可卡洛斯覺得自己在這兩人間，連針尖大小的立足之地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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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些在他帝國的其他生靈見到他這龍時會不由自主地被懸殊的強弱之差壓得不敢動彈，此刻，卡洛斯在這兩位幾乎代表善惡兩極的大能之間，也同樣的因為感到了自己和他們之間力量的雲泥之別而肌肉繃緊，鱗片翻翹，仿佛一隻貓突然被推入了老虎和獅子間的鬥爭，炸起了全身的毛。
他的心臟在兩位大能的視線之間被壓迫著，似乎被一隻大手用力地握住壓縮，怒揚的紅色龍翼漸漸地軟下，撒旦的淚水一大顆一大顆地滴在他的脊背上，順著紅色的鱗片在斜坡似的兩片龍翼上滾下。卡洛斯此刻如此的渺小，連魔王的一滴眼淚打在身上也讓他有被石頭砸中的痛感，這些晶瑩冰涼的淚滴圓潤沉重，落了第一滴後便停不下來了，斷線的水晶珠鏈般，不停地從撒旦那兩隻黑色的星目裡滾出，把他手背上的紅色小龍給淋趴下了。
跟所有被淋濕的動物一樣，卡洛斯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甩抖起身子，把身上的淚水給抖甩下來，這突兀的聲響讓兩位神明意識到了他們的沉默。米迦勒看到路西法的淚水，仿佛看到了天地的毀滅，他伸出手上前一步想要替對方擦去這因自己而流的淚。可撒旦一抬臂，將那隻伸過來的手利落地割斷，然後立刻倒退半步，用黑色的羽翼包裹住自己，帶著強烈的拒絕意味，就像一條咬完人後擺出威脅姿態的毒蛇。
可剛才那一擊，毒蛇的獠牙裡已經把儲存的毒液全都用光了，他吐著紅信嘶嘶怒吼，不過是虛張聲勢，裹緊黑翼要對方不要過來，可對方若是真的不來他又要心裡難過。米迦勒俯身撿起自己落在花瓣上的左手，光滑整齊的斷口上流淌的不是紅色的鮮血，而是璀璨的星河，他平靜地將自己的手接上，看撒旦一眼，那一眼，毫無怨言和厭煩，隻是無奈和悲憫，是叫撒旦最討厭的眼神。米迦勒歎息一聲，便轉過身，揚起金色的六翼，做出要飛離的姿態。
“你要去哪！”
撒旦看到他要走，一下子就繃不住，幾乎是狼狽地喊了出來。米迦勒聽到他喊自己，揚起的金翼微微放下，半轉過身，用理所當然的平靜語氣回答道，“那為了保護他的白龍已經失格而死，我替父應允過他，此刻隻剩他一人在你這對他不懷好意的地獄裡，該由我親自代替白龍去保護他了。”
米迦勒很明顯不知道他說的這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他並不是為了報複刺激撒旦而說的，隻是有人問所以他就答，這種誠實坦白就像遞剪刀和刀具時將刃麵朝向對方的糙漢，毫無惡意，卻也沒有溫柔體貼可言。就連卡洛斯這個突然被拉進來的局外旁觀者，也隱約感受到了這位天使長公正慈悲背後的本質——一種不近人情的神性，這是一種無意識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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