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利爾大公說要帶艾倫去一個夢裡見他的母親後,那蒼白的幽魂便浮上了半空,懸在敞開的這口雙人棺木上,低頭凝視著在自己的屍體旁沉睡的愛人。
白玫瑰濃鬱的芬芳仿佛是從那睡著的可愛之人那散發的,自下而上,溫柔地蒸騰熏染著他。艾倫覺得這同自己一樣不可觸及的香氣似乎並不像其他的物件那樣,無視著穿過了他這縹緲的幽靈,而是像在水中被柔波蕩漾伸展的薄紗,將無助的他慢慢地環繞擁抱,一如阿諾曾經向他敞開的懷抱。
“是他正在做的夢嗎?他現在正夢到了我的……婭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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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問的時候,眼睛沒有從下方那張平靜的睡顏上離開半分,仿佛從那閉上的眼瞼後看到了那個夢境。又好似不知覺中,已經沉溺進了這張深愛的麵容裡,不再想得動其他了。
“是的,我代替忙碌的撒旦陛下接待你們,自然要安排最好的招待給你們。”倍利爾那雙能看見亡靈的綠色眼睛也再一次從那癡情的幽魂身上,轉回了那做夢的人,這一回,他並沒有靠近褻玩那乖順的沉眠者,像是真的被艾倫的憤怒震懾了般依舊站在原地,但這隻是一個長輩對鬨脾氣的孩子無傷大雅的讓步。
倍利爾那十根過長的枯指像鋼琴家彈累了一樣,抖甩了幾下,然後翹起尖細的小拇指虛掩在嘴巴上打了個哈欠。這魔神的牙齦和口腔粘膜全是黑色的,包覆著一層唾液漆黑發亮,那滿嘴細密的尖牙成前後兩環鑲嵌在這黑暗的甬道裡,仿佛一具鐵處女的內部。哈欠打完後,他繃起的身子就立刻恢複成剛才略微有些駝背的懶散站姿,肩膀下垂著,十根過長手指顯得他的手極大極長,連帶著兩條手臂似乎都像猿類一樣長而下垂,指尖過了膝蓋,仿佛要拖到了地上。
“那兩可愛的孩子我都交予給了乳汁最甜美的山羊,而你那還在蛋殼裡的弟弟則被放在壁爐旁的軟墊上,至於你們兩位更是我貴客中的貴客。”倍利爾說了一會就好似累了一般,又打了個短暫的哈欠,兩隻綠色的眼睛半眯著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著了。
“至於你們,我命令夢魘再做一回它在天上時常行的善良差事,為你的阿諾叔叔編織了一個他最想要的夢,我以為通過這個夢就能知曉這被命運選中的可憐羔羊究竟最愛你們三條龍中的哪一條,沒想到,他心裡最想夢見的人既不是他命定的丈夫,也不是他失去了的國王,更不是你這最癡情於他的孩子。嘖嘖,我同夢魘下了賭,我押他會夢到的人是你,畢竟你剛剛才在他麵前因他而死,我以為這愧疚悲痛的新鮮足以彌補一定程度的深刻,沒想到,我輸了,即使你死在他麵前,你也入不了他的夢。”
使人痛苦難堪,是惡魔的本能,他們的言語出口便是要人心海翻覆。一字一句,都像巨石砸進你平靜的心海,叫表麵維持的平和同初冬的薄冰一樣被砸得破裂粉碎,將底下你又是自欺欺人又是忍住不看地,好不易才藏起的那些哀怨,嫉妒,憎恨,憤怒全都驚醒,它們裹挾撕扯著平和心境的屍體碎片,翻湧飛濺,滔天狂號,把平靜的心海攪作一片驚濤駭浪。
倍利爾的一句【你死在他麵前,也入不了他的夢】,叫艾倫這縷蒼白的幽魂顫抖起來,他好似登時就要在沉睡的愛人麵前灰飛煙滅了。過分的悲哀完全地打敗了艾倫,他不再似從前那樣意氣風發,即使飽受離別相思的苦也像個站在冰山頂端的王,對外界的任何窺視都可傲慢地拒絕唾棄。可現在,他無法高傲了,他難過得在一瞬間就成了一個無法反擊的弱者,一陣諷刺的風,就能將他吹散在陰沉的夜色裡。
死亡後隻能旁觀著彼岸愛人的無助在這時徹底爆發,他感到自己無助又無能,生時常有離別,惶惶然在人世和地獄裡渴求得一份愛,死後那人終於近在咫尺卻是天人永隔。生時自己眼裡,心裡,夢裡具是他一人,有關他的夢千千萬萬個,數也數不清。這死亡是出乎艾倫意料的,但卻也在事後變成了他的一份試探,就像一個孩子能獲得關注和寵愛的最後嘗試,孩童在與親人發生爭執時,總天真地想像著親人們得知自己死訊的後悔莫及,想象著他們抱著自己的屍體時痛哭流涕,表現出超越日常相處時的濃烈愛意,隻後悔沒在生前多愛這孩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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