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一時間場中四處，亂聲各起，鮮血與驚呼齊飛，塵埃與兵刃絞在一處。然而唯有晏暉天與唐啟墨之間，彼此安靜，四目相對間，寂靜得幾乎落針可聞。
晏暉天執劍的手幾乎在顫抖了，這是習武之人的大忌，他自幼學劍，學成以來從未手抖過，然而此刻他的劍刃不安地在掌中嗡鳴，似乎代表了主人紛亂如麻的劍心。
他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一句話來：“你從來，便不是青影劍宗的弟子麼？”
唐啟墨握緊手中雙匕，刀柄寒涼，握在手中卻帶來唯一的溫暖。他頓了頓，並不答話，反倒是被他護在身後的常清巒歎道：“這又有什麼要緊？暉天，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今日所有人都會死在此處，我們青影劍宗便能成為天下的魁首，到那時，我做武林之主，你是我的接班之人，我們師徒兩個快快活活的，不好麼？”
每多一句話落入晏暉天耳中，他握劍的手就更加攥緊一些，目光也愈發低垂下去。直到常清巒娓娓地說完，他這才低聲道：“可是師父，仁義乃立身之本，遠勝於手中之劍……這不是你教我的麼？”
常清巒一噎。
便見晏暉天緩緩抬起頭來，白淨的麵皮已憋的泛紅，眼中積蓄著氤氳的水汽，那滾圓的淚珠卻隻是在眼眶中滾動，並不落下。
他目光放空，並不再看唐啟墨，也不看自己的師父，而是望向遠處青山背後那透亮的晴空，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門派遭難，弟子當勇護宗門。他人遇難，也當出手。俠之一字，不隻為一己快活……”
他目光轉回，落在唐啟墨身上，聲音飄渺得好似一陣搖蕩的風：“若有叛出門派者，也當清理門戶。”
他這一番話說得幽然而縹緲，常清巒眉頭一皺，電光火石之間，厲喝道：“出手！”
然而這一聲呼喝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劍光倏忽拔地而起，展如驚鴻。
晏暉天身形一閃，人隨劍走、劍隨心動，此刻雜念儘棄，眼前、心底，唯有青綠的劍光如山如河，呼嘯著奔向更遠的遠方。
他武功造詣本就勝於唐啟墨，此刻對著他全力出手，唐啟墨眼前隻微微一花，便已被長劍狠狠地貫穿了雙匕交織構築出的防護。叮當兩聲脆響，他控製不住地踉蹌後退，胸口處空門大開。
唐啟墨愕然屏住了呼吸，他從未想過，師兄的劍竟能如此犀利！原先在青影峰上對招之時，那溫和如溪水而又循循善誘的長劍，似乎驟然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火淬煉又被冷水浸沒的利刃，再無此前容讓，而是毫不留情地衝他而來！
而晏暉天一招破開唐啟墨的守勢，隻一個旋身，足底踏出漂亮的花步、長劍橫卷個圓潤的弧度，須臾間劍光已又逼至唐啟墨麵前！
劍刃鋒利，直直斬下。唐啟墨身後並無阻攔，可不知為何，他卻並未再後退，而是立在原地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那把劍落下，心底唯有一句：師兄，這便是我的結局了麼？
這念頭電光火石之間，隻在心頭一轉。下一秒，劍鋒呼嘯著從他身側掠過，擦著肩膀的衣袍砍下，半片青色的袍角嚓地一聲飛起，在劍刃帶起的厲風中飄然旋轉不絕。
唐啟墨怔愣著，尚未回過神來，就聽得身側一個輕柔的聲音緩緩笑道：“怎麼，要當著本座的麵，殺本座的兒子麼？”
他猛然轉頭，就見獨孤白單手端著茶盞，好整以暇地立在他身側。那簡單的偽裝不知何時已被他除去，此刻兩縷銀白的長發自鬢邊垂下，雙唇豔紫，在日光與劍光的照耀下宛若鬼王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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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啟墨的喉嚨一下嘶啞，張了幾次口才說出：“門主。”
“怎麼不喊我父親了？”獨孤白淡淡地笑著，睨了他一眼，話裡卻不含笑意，語氣冰涼。
唐啟墨渾身一顫，低下了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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