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自由
聲音朗朗然回蕩於場中,忘川的內力真氣,並不如獨孤白沉澱了數十年的那般渾厚,聲音之中尚且帶著些屬於少年的青澀稚嫩。然而無論語氣語調,抑或是話中似笑非笑的語氣、微微揚起的尾音,都像極了獨孤白,霎時便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不等那些鬼門中人回過神來,忘川已是足尖一點、輕飄飄地淩空躍起。他既不與林樂樂等人多言,更不回應晏暉天的視線,身形一閃,便飄然躍出,幾個起落頭也不回地沒入了群山之中。
在場的鬼門殺手麵麵相覷,均摸不透這新任門主究竟何意。眼看著正道群雄即將被滅於刀下,於鬼門而言這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機,若非與常清巒合作、借劍宗弟子的身份掩護混入其中,又有藥物廢去了正道大半戰力,他們怎可能如此放肆地於此屠殺?這次錯過,勢必招致反撲,再想殺滅這幫人,可就難了!
然而忘川將話說得明明白白,若有任何忠於獨孤白的,大可以留下。即使有生性殘忍、不願放過在場之人的,也不得不畏懼新任門主的事後清算,須知既然門主之位易手,門內更是本就有不少忘川培植的心腹,他們並不願為一時的痛快,就叫自己失去了鬼門之中的地位。
於是在一番難捱的沉默過後,有人率先躍起,追隨著忘川的步伐跑了出去。一退便如大堤潰敗,輕盈詭譎的身影接二連三地隨之躍出,自人群中擠出跑出,如此退場,竟然顯得有些狼狽了。
宗門之中有人分不清局勢的,手中尚且握著兵刃,當即便叫喊道:“奸賊休走!”提著兵器便要追。隻是此時場中諸人,或者負傷、或者已然因戰鬥而精疲力竭,且內力尚未恢複,追出的人也隻邁出兩步,便不得不停下了腳步,氣喘籲籲地目送著鬼門之人離去。
須臾之間,場中的鬼門殺手便撤了個乾淨。林樂樂此時終於緩過一口氣來,四肢百骸綿密的疼痛逐漸消減,視野之中,原本模糊的景物也終於清明。
她喘了口氣,眨眨眼,發現忘川、連同場中許多人都已不在,喊殺聲已然消弭,原本廝殺得激烈的校場之中,眼下隻有許多身帶傷痕的人,佝僂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勉強站立。兵器握在手中,卻沒有向誰揮出,林樂樂茫然地揚起臉環顧了一圈,問江茸道:“這是……?”
江茸看了眼晏暉天灰暗的神情,附身湊到林樂樂耳邊,輕輕道:“忘川繼任鬼門門主,將所有的鬼門殺手都帶走了。”
林樂樂頓時頗感意外,下意識地就看向了晏暉天。或許是她的目光過於明顯,那往日意氣風發的少年師兄顫了顫,茫然地回望過來,目光之中,飽含濃濃的疲憊與呆滯。
一時間似乎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林樂樂等人彼此對視著,麵對著狼狽不堪的一地殘垣。
過了片刻,徐無音打破了寂靜。她拍了拍手,說道:“無論如何,眼下危機算是解決了。”
此時常清巒瀕死昏迷、晏暉天呆呆的毫無反應,她立在場中不怒自威,一時震懾住了場中的所有人。徐無音鳳眼輕掃,看了一眼獨孤白與白骨的屍身,說道:“罪魁禍首已然伏誅,經此一戰,我看諸位也是元氣大傷。這英雄會自是不必再辦,要我說,該是列位各回各家,先行休養生息的好。”
她又轉向晏暉天:“晏少俠,我知道你心中難受。然而鬼門之人要混入英雄會,人數如此眾多,想來絕非常清巒一人可以瞞天過海。你們青影劍宗之中,隻怕是還需查上一查——此事唯有靠你。”
論及正事,晏暉天迅速地回魂。他打了個激靈,像是驟然清明了一般,說道:“是。我必會追查到底,清理門戶。劍宗立世百年,清譽絕不可毀於一旦,且待我查明門內奸細,給諸位一個交代。”一句話說得不卑不亢,禮貌周全,隱隱又見劍宗愛徒之風采——常清巒不曾暴露本來麵目之前,也曾是被人稱道的端莊君子、好宗主一位。
晏暉天微微歎了口氣,又道:“師父犯下如此大錯……絕不該輕饒才是。然而畢竟師徒一場,我無法弑師滅祖。待師父醒來,我會廢去他的武功,將他囚於後山……”
一句話尚未說完,忽見常清巒身軀顫動,雙眼微微睜開。他像是強撐著一口氣,揚起臉來,看向晏暉天的方向,眼瞳卻渙散而無神。
但見常清巒嘶聲喊道:“……是我……對不住!”
一句話喊得有如杜鵑啼血,常清巒的脖頸高高揚起,抻得青筋畢露。下一刻,一口鮮血驟然從他口中噴出,那圓瞪的雙眼驟然渙散、身軀軟倒栽在了地上,氣息全無。這鎮守劍宗十餘年、又為害一時的梟雄,亦是就此落幕。
晏暉天雙膝一軟,在常清巒的身軀前直直跪下,喊道:“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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