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悍的顧夫人
傍晚時分, 天陰了下來,站在半山望處,從半山腰往北看, 這裡是關中和陝北的分界線,再往北便是延綏的南大門宜君縣, 雲積壓在泛紅的天邊, 不遠處黑沉沉的積雲緩緩逼近, 黃沙的燥意中帶著些風雨欲來味道。
芸娘放下簾子, 總覺得看著這天色心裡也不安生,像會發生些什麼似的。
小丫鬟靠在門上, 歪著頭打盹,芸娘用牙齒輕輕咬斷了手中的線, 車簾被掀起來,一股風吹了進來,她抬起眼, 輕快地道:
“回來得正好,試一試這靴子,好久都沒做了, 我手都生了。”
顧言挑了挑眉毛,拍了拍袍上的塵土,上了馬車, 在她身邊坐下,掀開長袍,脫下了靴子。
“怎麼樣, 合腳不合腳?”
“正好。”
顧言抻著長腿, 看著靴子, 眉眼止不住地上揚, 倒是芸娘蹙起眉頭,扭頭看了看,
“是麼?我怎麼看著前頭寬呢,誒,你脫下來我再改改。”
芸娘嘀咕著,擼起袖子,就要去脫靴。
顧言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微風吹起些簾角,夕陽的光打在他麵上,他倚在車壁,眼角微挑,話音裡多了幾分鬆散暖意。
“哪裡用改?就算是宮裡製造局的手藝,也比不上你做的。”
“你就是說些好聽的哄我。”
芸娘斜眼看了他一眼,直起身子,纏著身邊的線軲轆。
“那這雙你就先穿著吧,回頭我給你做兩雙,換著穿。”
“不用。”顧言撣了撣靴麵,左右看了下,“做這靴子費手,說來說去,倒不是以前了,窮得揭不開鍋,一雙布鞋讓你熬夜點燈補個三四回,現下做這東西勞心費神的不值當,有錢你隨意使著買就是了。”
芸娘怔了下,看向顧言,以前窮的時候,顧言的鞋都是她做的,他個子長得快,經常縫縫補補,可沒少費事,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回事,雖說這時日過去了,可被人記著就像一股熱氣含在胸口,原來不是她前世會得這些沒用,而是碰到的人不對,在有心人眼裡,就是芝麻大點的事都會放在心裡,捧到天上。
“怎麼了?”
顧言看她神色不大對,垂下眼,輕輕地問,芸娘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他,
“這才過了多久的好日子,你就用度講究起來了,好歹在朝為官,真不怕人家揪住這些,在背後罵你。”
顧言挑了挑眉,與她四目相對,
“那就讓他們罵去,人這輩子功成名就之餘總得有點念想,就算日後史書上戳我顧言脊梁骨,隻要能讓你這輩子不再挨餓受凍,那我願一人擔。”
西北的風順著車簾乾燥熱烘烘的吹在臉上,也似吹在心裡,聽著顧言的這話,芸娘一時說不出什麼來,隻覺得今日這情形和她當初撿顧言來時想的一點都不一樣,可也想不清楚,這一路走來她到底是哪裡養顧言養出了差錯。
“大人。”
突然車外傳來個聲音,顧言神色斂起,起身掀起些簾子,看向外麵跪著的人,是裕王派來帶精兵的武將楊望,這一路上倒不太出聲,是個武將中少有的沉穩性子,楊望見顧言露麵,沉聲道:
“派出去的探子回報,宜君不肯派兵護衛,說是三邊總督付廷發話,這附近的民兵都已招撫,讓咱們自己走就行。”
招撫,顧言眯起了眼,眼底泛起些寒意,不見血,怎麼招撫。
風微微帶起麵前男人的發絲,一身玄衣似乎融入黑夜之中。
“大人,不能信他們鬼話,他付廷不過就是個督察院出身的嘴子,”
楊望抱拳道:“甘、陝兩地民兵中最厲害的王左桂就在此處,足有兩千多人,這裡四麵環山,是最好的伏擊之地,更何論旁邊就是景王的地盤……”
話沒點明,但聽得人心知肚明,就算繞路躲得過民兵,景王也不會輕易讓他們挺進西北。
“既是如此,那便不招撫,不受降,”
楊望抬頭看向身前側的人,隻見那人望著不遠處的宜君縣,衣袍灌滿長風,漸深的天色在他側臉落下一片霜色,隻聽那聲音在風裡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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