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上折子一放,
“去年邊關連續來犯,戶部報說國庫空虛,這稅收的事,諸位愛卿怎麼看啊?”
怎麼看?這新帝的意思無非是要征稅嘛。
眾位大臣圈圈繞繞順著這層意思,又是免稅複收,又是調低入伍年紀,唯有一人緋衣玉身,立在燈下,不緊不慢道:
“聖人,按舊例逢災年是要免稅,若天子不重諾,必積民怨,況那點稅於國庫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再說那征兵就更是無稽之談,勞力走了,誰來耕種。諸公,在這裡說來說去,莫不是想給陛下平白落下個□□的名頭。”
這話一出,朝堂眾人噤若寒蟬,皇帝點點頭,
“愛卿這話有理,於天下有功。”
那人微微俯身,緩聲道:
“陛下,臣功勞不算什麼,是陛下統禦有道,與百姓同在,開繁華盛世之象,值此上元節,臣為陛下賀。”
聽聽,眾人咂舌,這得讓天下學子都學著。
這顧首輔不愧是三元狀元郎出身,反正話信手捏來,端的是高山流水,談笑風生間把事都做絕了。
帝王聽到這番話自是滿臉舒暢,有那大臣偷偷覷了眼那脊骨挺立的人,隻瞅見那白玉無暇的臉,生生打了個寒顫。
商量完政事,皇帝放大臣歸家看花燈,城牆上早就擠滿了好些達官貴人,芸娘坐在城牆上搭起來的閣子間裡,把玩著手裡的燈籠,這燈籠和旁的燈籠不一樣,那燈映在燈罩上,自己噠噠地走,映著上麵的山水,真覺得是暢遊天地一般,很是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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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有女眷湊過來好奇地問,
“顧夫人,這是打哪買的,瞧著挺精巧細致,費了些心思。”
侍女笑了笑回道:“您不知道,這是我家大人費了好幾晚上給夫人做的,連那畫都是大人自己畫的呢。”
旁人驚歎道:“呦,顧首輔那般人物還會做這個呢……”
話音將落,一個從登著階梯上來,他不用挑燈,自有人跟著他趨前跟後的挑燈,燈籠裡的光照亮他的身形,皎若雲間月,舉手投足間透著股溫潤矜貴。
禁軍開道,旁人匆匆讓開條路,路遇官員縱是朝堂上黨派不合,恨這人恨得牙癢癢,也得俯身作深揖。
見顧言朝這邊閣子裡走來,女眷紛紛散去,芸娘獨坐在那裡,
他撩起簾子仔細掃了眼上下,眉頭輕蹙,朝堂上的滿身寒氣儘散,
“整日喊著頭痛,怎麼不多穿些,沒得回去了半夜不舒服。”
芸娘努了努嘴,“出門的時候看天還成,誰知城牆上這般冷。”
顧言沒再多言,指尖碰了下她的臉側,芸娘瑟縮了下脖子,他摁住金扣,解開大氅披在她身上,芸娘隻覺得那溫暖包裹著,還帶著些他的體溫和淡淡熏香,她笑盈盈仰頭抬眼望他,遠處煙火綻開,無數小小的光點碎開在眼裡,轉瞬即逝。
顧言微微垂首,看著她這副模樣道:
“又在想什麼呢?”
芸娘回過神,“想你我初見的時候。”
他微微垂眼,“我那時是不是特別狼狽?”
她搖搖頭,仔細回憶道:
“沒,若真論初見,要到前世了。”
“前世我是什麼樣子?”
芸娘望著遠處,淡淡道:
“就是這般,站在高牆之上,而我在城牆下躲在人群裡偷偷瞧你。”
煙火在遠處散開,映著兩人的眼,芸娘輕輕抿嘴,露出梨渦淺淺,眼裡的笑意像是要溢出來了,
“好在這輩子遇到了,你這月亮還是被我摘了。”
顧言聽著這話,眼波含笑,隻看著她不說話。
突地,芸娘像是想到了什麼事,她朝著簾子外的人群一掃,拉了拉他的袖口,
“對了,自從你當上首輔後,沒得那些夫人這個請我,那個請我的,還有那些送禮奉承的,又累又煩,我這幾天成日裡想,不如我回村裡去。”
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顧首輔此刻一怔,眉毛一挑,不動聲色道:
“回去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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