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帖
青雀幾乎沒有聽見楚王的問話。
宋家——霍玥——竟沒一並給楚王身契??她是怎麼想的?她是忘了, 還是故意不給?
從來各家互贈下人,身契是一定要同時帶過去的,否則, 往小裡說,是窺探別家私密, 往大裡說, 甚至是明著安插細作。何況宋家向楚王獻美,本就是為緩和兩家因血仇冷到極點的關係。楚王的恨意未必稍減,她不信霍玥不知, 可為什麼明知這事的緊要,霍玥卻不趕著派人把身契送來?
是, 是。她是在第一次和楚王歡好那夜, 甚至更早之前, 便明白了所謂的“主人”也隻是普通的人。既然是人,就會有懦弱、醜陋、狠毒、不堪, 就會有私心, 就會犯錯。但這個錯也太……
她恍惚了多久, 楚王就等了多久。
直到她驀然回神, 想起楚王似乎問了一句話她還沒有答,而她因沒聽見,所以不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麼的時候……楚王才淡淡提醒:“你來之前,他們都吩咐了你什麼?”
青雀微怔, 旋即, 緩緩吐出口氣。
這一問, 終於來了。
楚王為何現在才向她查問——此情此景, 或許不該認為這是“審問”——她不得而知。她也無法揣測,楚王是否會疑心她的回答。可這個問題, 相比於她身上那個還隻有她自己知道的、想藏至死亡的秘密,隻是再微小不過的一件事。而她也早就決定過,沒必要為霍玥遮瞞。
正視楚王的眼睛,她從霍玥去後院找她開始說起:“殿下去康國公府那日,傍晚之後……大約是酉正二刻到酉正三刻,霍娘子紅著眼圈來找我,說有一件事著實為難,要我幫她。”
她說得很細也很慢,幾乎把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完全還原,甚至沒有隱瞞她問霍玥的,“我會死嗎?”和她說的,“我是府上送去的人,或許一眼不順,便會被斬於刀下。”
“但你還是去了。”
楚王不對青雀曾如何想他做任何評判,隻說:“你與霍氏十餘年的主仆,既然怕死,怎麼不先求求她。”
“這之前,還有什麼。”他問。
“還有——”青雀攥了攥手,“其實,在霍娘子來找我之前,我、我聽見了她和宋……宋檀的商議。”
此刻,她又慶幸自己還沒來得及提到“求娘子放良母親和妹妹”。
她想瞞住自己重活一世,又不想讓楚王再多懷疑,不免還是緊繃起來:“他們、他們說,‘縱有風險,一個人頭怕也夠了’。”
這個解釋,足夠了嗎?足夠讓楚王滿足了嗎?
“所以我知道,她心裡已經不介意我死。我強求留下,隻會讓她更厭煩了我,更無立錐之地。”
為什麼上一世的她,沒有再多一些耐心,再多聽幾句,便能知道,霍玥對她的真實想法?
是不敢嗎?
為什麼如此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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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低下頭,不願把這一刻的悔恨暴露在楚王麵前。
但看在楚王眼裡,便是她已到極限,抗拒去細想那一刻的痛苦。
遭到背叛的痛苦。
“我知道了。”
他語氣依舊疏淡,雖不再帶著常有的嘲諷,說出的話卻也並不動聽:“她餓著你的時候,你就該看清了。”
不,青雀心想,那時才是晚了。
她不能說的上一世,在她和楚王之間造成了一些不能解釋的誤會。她莫名地有點想笑。
不過這笑有些不合時宜,她忍住了。沒忍住的,是一個在她心裡盤桓了兩日的問題:“殿下是怎麼看出我被餓過的?”
難不成,他也有火眼金睛?
但話音才落,她心裡就生出後悔。
若楚王起了興致詳查,或許會查到這一世的她根本就沒受過長達數月的饑餓,反而從被選到霍玥身邊起,就一直是隨著主人吃穿,或許說一聲“錦衣玉食”也不為過。
他會不會以為她說謊,進而猜測,她其實是個滿口謊言的、不值得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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