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人
青雀的哭, 落淚無聲。
她倚著廊柱,雙肩下垂,臉先是深深的低下去。待淚濕透了兩層裙擺, 洇到肌膚上,風吹得腿發涼, 怕損害身體, 她才忙側開臉,望著鬆枝,用衣袖抿了抿仍像走珠一樣垂落的淚。
雲起堂滿院的蒼翠, 不因天氣變化、季節更替而改變。可時間正向前走。一個月是一眨眼,六年也是一眨眼。六年後, 雲起堂的鬆柏、冬青、竹叢仍會似今日蓬勃繁盛, 青蔥不減, 可楚王的命、女兒的命、她的命,卻不知會處何種境地, 不知是否已為鬼魂。
“娘子!”匆匆趕來的李嬤嬤忍不住勸, “哀拗傷身啊!”
“我知道……”青雀一手捂住眼前, 仰起頭, 好像這樣就能把淚忍回去,“勞嬤嬤擔心……讓我再坐一會。”
讓她再想一想。
身邊不再有勸慰之聲,連人的呼吸都似在放輕。閉著眼睛,耳中隻餘下風聲, 餘下身後冬青的枝葉搖動聲, 還有枝頭的鳥鳴、更高空的振翅——在這樣自然的包裹裡, 青雀深深呼吸。
是, 若一切不變,仍如上一世, 楚王會在六年後去世。
可楚王的生或死,其中種種,都並非她所能參與或改變。她隻是一個奴婢出身的姬妾,至今還沒有名位,即便已經有了身孕,她和楚王都心知肚明,這個孩子血脈存疑。雲起堂裡的錦衣玉食,隻是公門王府裡最易得的東西。權勢、地位、品級,她仍一無所有。
現在的她,和在康國公府的她,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大人物們”一隻手、一句話,就不得不去死的,微不足道的,塵土。
雖然她已是在官府登記在冊、擁有戶帖的良人。
但那也隻是楚王隨手的恩賜。
現在,她隻需要想女兒,想自己。
青雀再次吐氣。
她已經和上一世不同,女兒也不同了。若她們能成功度過這一關,六年後,她應仍是楚王府的妃妾之一。
聖人雖然認為,楚王的側室姬妾都身份不足,不配做他正妃,可似乎也並沒有苛待她們,更對楚王的子女多有優寵。最終,擇立李側妃之子為世子,隻待成人後承襲親王之位,張孺人之子亦有封賞,破格封為郡王,養在宮中的宋妃之女,也在不滿十歲之齡,提前得封了郡主。
至於沒有子女的幾名妃妾,不曾聽得什麼消息,那便至少是沒有壞消息。
連太子謀反,都不曾對楚王府這兩個侄子動手;聖人駕崩後,宋檀大權在握,也沒有——或許是沒來得及——針對楚王之子——
他可能不會針對別人——青雀霍然站了起來——卻未必——一定不會——放過她!
尤其她還想求楚王強行要出阿娘和逾白,霍玥和永興侯府,絕對、絕對會記恨在心!
“我想見殿下!”
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她抓住李嬤嬤的手:“嬤嬤、嬤嬤,我想見殿下,有事相求,請嬤嬤替我去回稟,行嗎?好不好?”
“娘子稍安、娘子稍安!”
李嬤嬤從來沒見過江娘子這般情狀。連診出有孕、等殿下決斷的時候,江娘子都不曾在外落過一滴淚,隻有殿下給她戶帖那日,她哭了一場,卻也沒有似現在這樣冷靜全無,急聲央求。
那雙哀求、驚慌的眼睛映在李嬤嬤眼中,她也不由得有些焦急,連聲說:“我這就去找殿下,娘子別急、別慌,殿下應就在府裡,片刻就到,有什麼大事,殿下來了,就都好了!”又命:“碧蕊芳蕊,還不快扶娘子回去歇著,在這吹病了怎麼好!”
說完,她急著就走出雲起堂。四十多歲的人了,急走起來,到前殿書房,竟比平常快了一倍。但這副儀容見殿下不妥。
待呼吸稍平順些,她才走入院中,看親衛入內通稟,又出來請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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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娘子走了,江娘子連屋都沒回,就直接坐在廊下哭起來,哭了有兩刻鐘,又急著要見殿下。”
簡短說明情況,李嬤嬤猶豫一瞬,又多了句嘴:“還請殿下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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