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懷胎十月拚死生下的骨肉,她的親骨肉,她怎麼會不心疼?誰能比她照顧二郎更好?殿下怎能如此狠心,要搶走她這唯一的孩子!
可她什麼都沒能說,什麼都沒敢說。
殿下身似寒冰,話如明鏡,照得她隻能俯首、再俯首,拚儘全力,也隻能哽咽喚出:“殿下……”
這一聲來自姬妾的柔微呼喚,當然沒能動搖楚王的決心。
“守好你的本分。”他淡聲道,“我最後給你一次體麵。”
他離開了。
跨出靜雅堂,室外冰冷的空氣很快充盈了他的胸腔。
餘暉不再,天色已轉為青黑。望向寧德殿,楚王輕緩地吐出一口鬱氣。
是,後宅不是朝堂,妻妾也非部將。他從前做的,對“家主”這個身份有些過,讓她們都錯以為,可以把他當成“丈夫”。
生育教養子嗣,正是妃妾之職。若是部將疏忽職責釀成錯處,早在他麵前請罪,而把他當成“丈夫”的這些姬妾,卻敢借孩子的病向他“邀寵”。
這後宅裡的勾心鬥角、是是非非,於他而言,著實煩膩又無趣。給她們斷官司、論是非,從前他便已經厭極,今日之後,更不想再遇見一次。
從今以後,他在後宅,隻論君臣,不論夫妾。
花間玉人堂裡的五人,還在等著楚王過來,一齊守歲拜年。
數年前,除夕這日,皇子公主們還要在宮中和帝妃一同守歲,直到新年到來。從楚王開府,太子便提議,弟妹們年歲漸長,開府成婚的皇子公主也漸多,若都留在宮中守歲,便冷落了各府裡的人,若將各府裡的人都傳至宮內,卻又難免避諱不便。不如讓已開府的弟妹同朝臣誥命一起出宮,各回家中與妻妾子女守歲,第二天再來宮中拜年,如此,既使各家團圓,又不失了對父皇的禮數敬意。
聖人曰:“大善。”誇讚太子上體親長、下恤弟妹,從那年新春起,便按此規賀歲拜年。
但從開府至今,楚王留在京中過年的次數著實不多,算起來竟一共隻有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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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是他十八歲大婚那年的除夕,還有一次,是薑側妃離世之後的新年——也即去年,最後一次,便是這次。
去年的除夕,在宮中領宴回府後,楚王便隻身留在了書房,根本沒到花園與妃妾子女見麵。
今年自是與去年不同。殿下雖然沒說會來,但沒人以為殿下會不來。
青雀當然也這麼想。
他應過她,會在新年前給女兒取好名字,今日就是最後一日了。他會失信,不來同她過年嗎?
傍晚,張孺人先說了一句:“這個時辰,殿下該到家了。”
青雀便也不由望向漸落的夕陽。
他會給女兒取什麼名字?
他會第一個聽見她說,“新年吉祥”嗎?
而後,不過半刻,便有內侍到了花園傳話:“殿下先去靜雅堂看二郎了,稍後再過來。”
有著主仆上百個人歡慶的花間玉人堂裡霎時就靜了。
青雀能感覺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一瞬看向了她。
“那就請夫人娘子們再等等。”李嬤嬤起身笑道,“獨有二郎病著不能來,殿下去看,正是慈父之心。”
“是啊。”張孺人便也笑道,“不然就他一個孤零零的,豈不可憐。”
薛娘子喬娘子也隨之附和。
青雀的手被柳瑩側身握住,兩人也笑著稱是。
吃酒、舉杯、歡笑,玉人堂裡很快又恢複了熱鬨歡喜。
低頭飲下一口淡酒,青雀笑著回看擔憂的柳瑩。
“我沒事,阿瑩。”她輕聲說,“這算什麼。”
一日的宴飲已過,五人早已不再齊坐桌邊。張孺人在一側的貴妃榻上摟著大郎說規矩,薛娘子和喬娘子本在桌邊劃拳吃酒,此時也湊到了他們母子身邊。
而內侍來之前,青雀正和柳瑩下棋。
現在,棋局過半,趁楚王還沒來,正是繼續決勝負的好時機。
執起一枚黑子,她凝神落下,餘光看到張孺人三人又先後向她望來一眼。
她心裡煩躁起來,雙眼閉了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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