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光
世上竟有這樣的巧合。
江青雀生在京城, 長在京城,從父母至祖上數輩,都是永興侯府的奴婢, 數得著的親眷,也幾乎沒出過京城百裡。
薑頌寧卻是西陲人, 從祖父祖母一輩, 便定居在西涼。
兩人沒有親緣——至少,青雀不曾聽母親說過家裡在西涼還有親戚,卻竟然生得比尋常的親姐妹還要相似。
如果薑頌寧還活著, 她們在其他地方相遇,青雀一定會以為, 這是爹娘給她生下的另一個妹妹。
她們, 還穿過幾乎同樣的衣裳, 在同一個男人麵前。
藕色上衣,淺灰單裙, 這身裝扮對趙昱來說, 一定有重要的含義, 才會被落在這張畫上。
而青雀第一次被他看見時穿著的, 略淡一色的雪灰羅裙,亦然簡素無飾,其實與畫上的這條裙子,沒有多少分別。
就像她們的容貌。
太像了。
如果不是那雙與她不同的杏仁眼, 她或許會以為, 這畫像上的人就是她——就是十年前的她。
這麼……像啊。
身後, 傳來房門關緊的聲音。
凝視著這張畫, 凝視著這張臉,青雀沒有回頭, 隻問那關上門的人:“是怕我接受不了,怕我生氣,怕我哭……怕我鬨起來,被他們都看見?”
“娘娘。”張岫走過來,屈膝,再次跪在她身旁。
“你怎麼不去告訴殿下。”青雀還是看著畫。
“奴婢,放心不下娘娘。”張岫低聲說。
“放心不下……”
連知道內情的,服侍的人,都放心不下。
那就是問心有愧,並非全然清白。
但這不是和她多年來所體會的、猜測的,一樣嗎。
最後看了一會畫上熟悉的筆觸,青雀轉身。
“娘娘要去哪兒?”張岫慌忙爬起來。
“去……”青雀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這雙鳳眼裡似乎閃過了一點動搖,再看一眼,又隻餘全然的平靜,好像那一瞬動搖隻是張岫的錯覺。
“入宮啊。”青雀說,“不然去哪。”
她本想去找阿瑩,請阿瑩答她幾句話。
可,這是她和趙昱之間的事,還摻雜了他和薑側妃的往事。阿瑩雖是楚王府的孺人,從前也與薑側妃相識,卻並非這件事中的人。她還不確定趙昱的態度……何必再牽扯到她。
“那……奴婢服侍娘娘!”張岫試探著伸出手,碰到了青雀的衣袖,扶住她。
青雀沒有揮開。
張岫卻並沒就此放下心。
若是娘娘哭了,生氣了,罵他了,罵殿下了,說要走了,鬨起來了,他還能知道娘娘在意,還能想辦法先勸一勸。
可娘娘這樣不哭不鬨,也不笑,隻是看過了要走,要回宮,好像沒有這件事,好像這事不值一提……他反而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娘娘又怎麼可能,不傷心呢。
娘娘和殿下……會怎麼樣。
行到門邊,張岫又再次、親手,打開了這扇門。
走出門第一眼,他們就看到了仍在女護衛禁錮中的李氏。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青雀問。
“還有……羅清、全海、林峰幾人,也都知道。”張岫如實回答。
“去讓羅清查,李氏是怎麼知道的這間屋子,是不是前殿有人勾連靜雅堂,助李氏窺伺殿下。”青雀便道,“把李氏關起來——關去冬三院,袁氏旁邊,不許帶一個靜雅堂的婢女,著人嚴加看管。府上繼續戒嚴,許進不許出。把孩子們……”
她想了想:“都抱去瑤光堂。讓李嬤嬤、嚴嬤嬤都跟著過去。”
“是!”張岫忙拽住一個懂事的小內侍,如此這般吩咐一番,又快步跟上娘娘。
青雀沒再開口。
她安靜地坐上軟轎,又在東門安靜上車,安靜聽著夜裡的風聲,和時而經過的盔甲鏘鳴,很快,又在大明宮東門換肩輿,被親兵們抬上了紫宸殿外的高台。
張岫全程跟著,沒敢趕在娘娘之前入宮見殿下,把家裡的事說明。
趙昱等在殿外。
青雀一下輿,便被他握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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