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裡的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慘白的無影燈光下，六張維生床整齊排列。
雷錘和其他五名隊員躺在那裡，他們身上的連接線纜如同怪異的藤蔓，將細微的生命體征數據實時投射在牆壁上那些不斷跳動的光幕上。
光幕裡，腦波曲線時而劇烈尖峰，時而又陷入近乎平坦的死寂，心率和其他生理指標也雜亂無章，像是一台台即將散架的破舊機器在作最後、最無規律的掙紮。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微澀、藥劑的苦香，以及一種更隱晦的、屬於極度恐懼和混亂意識散發出的“精神上的鐵鏽味”。
蘇晚晴站在雷錘的床邊，額前的劉海已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
她雙眼布滿血絲，卻依然強迫自己睜大，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懸浮的幾塊半透明光屏。
她的指尖懸空，引導著溫和的生命能量如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滲入雷錘的額心，試圖在那片沸騰的意識海中構築起脆弱的堤壩，隔絕“信息幽靈”留下的、仍在不斷尖叫汙染的那些碎片。
但這幾乎是徒勞的。
她能清除表麵的信息毒素，卻無法撫平那些被強行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與痛苦。
每一次嘗試深入，都像是赤腳踩入一片布滿碎玻璃和荊棘的沼澤，每一步都帶來反噬的刺痛。
雷錘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溺水者最後的掙紮。
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瘋狂轉動。護腕上的生命讀數立刻飆紅，發出刺耳的警報。
“鎮靜劑，A-3型，增量百分之十五。”
蘇晚晴的聲音乾澀而快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旁邊的醫療機器人精準地執行注射。
抽搐漸漸平息，但雷錘的囈語卻更加清晰、混亂地逸出乾裂的嘴唇：
“……碎片……刺進來了……黑的……骨頭裡……有聲音……敲打……不對……不是這裡……星穹的火……滅了……”
他的話語夾雜著金屬摩擦般的雜音和難以理解的哽咽，仿佛同時在與多個時空的夢魘搏鬥。
“不僅是‘幽靈’的後遺症。”
蘇晚晴對著通訊頻道低聲彙報，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的意識創傷是複合型的。
‘縫合怪’帶來的物理摧毀恐懼，‘幽靈’的信息汙染，還有更早的戰爭記憶……全部攪在了一起，彼此強化。
我們現有的神經穩定劑和淨化協議……效力在遞減。”
她抬手擦去額角的汗珠，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醫療艙的氣密門無聲滑開。瀾走了進來。
她換下了艦長服，隻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頭發簡單地束起，臉色比躺在床上的隊員好不了多少，蒼白中透著一股透支後的虛弱。
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靜，像風暴過後最深的海溝，所有的波瀾都被壓抑在最底層。
她沒有說話，隻是緩步走到維生床之間，目光逐一掃過那些痛苦扭曲的麵孔，最後停留在雷錘身上。
她的出現，讓艙內忙碌而壓抑的氣氛更添了幾分肅穆。
蘇晚晴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示意情況不樂觀。
瀾走到蘇晚晴身邊，目光落在雷錘床頭的監測光幕上，那混亂的腦波曲線如同她此刻的心緒。
“還有多久能恢複基本意識？”她問，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不知道。”蘇晚晴坦言，聲音裡充滿無力感，
“最快可能幾個周期，也可能……更久，甚至留下永久性損傷。他們的意識太疲憊了，又被汙染，自我修複的機能幾乎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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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向瀾，“你該去休息，瀾。你的臉色……”
“我沒事。”瀾打斷她，目光沒有離開雷錘，
“需要什麼，儘管開口。資源優先保障醫療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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