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去年的還好吃。”
墨塵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強。
陸姨吃了一塊桂花糕，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看著淩昊。
“昊兒。”
“嗯。”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別難過。”
淩昊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你說。”
陸姨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怎麼開口。窗外的陽光透過紙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塊快要化掉的冰。
“我這一輩子，沒有嫁人，沒有孩子，沒有親人。”陸姨說，“天衍宗就是我的家，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家人。但真正讓我覺得溫暖的，隻有你和你師父。”
淩昊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師父那個人，不著調，沒正形，但他是好人。當年我來天衍宗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是他一點一點教我的。他說我這丫頭笨，但笨沒關係，勤能補拙。我信了他一輩子。”
陸姨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後來你來了。你比他還不著調，比他還沒正形，但你和他也像——嘴硬，心軟。你從來不說好聽的話，但你做的好事比誰都多。你以為沒人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淩昊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們兩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陸姨說，“有你們兩個，我這輩子值了。”
墨塵哭得說不出話，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他不想哭的，他真的不想哭的，但他忍不住。他聽著陸姨說的那些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又疼又悶，喘不過氣。
淩昊沒有哭。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墨塵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是秋天裡最後一片掛在樹上的葉子。
“陸姨。”淩昊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還有什麼想做的？”
陸姨想了想，笑了。
“想再看一次桃花。”
淩昊抬起頭，看著陸姨。
“天衍宗的桃花，三月開。”陸姨說，“現在是二月，再等一個月就開了。不知道我等不等得到。”
淩昊握緊了她的手。
“等得到。”淩昊說，“我陪你等。”
陸姨看著淩昊，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忍住了，像她這一輩子忍住了很多事一樣。
“好。”陸姨說，“你陪我等。”
那天晚上，墨塵和淩昊住在小樓旁邊的客房裡。客房不大，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墨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想著陸姨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還是亮的。他想，一個人的身體可以老，可以枯，可以像秋天的樹葉一樣凋零，但她的眼睛不會老。隻要心裡還有光，眼睛就會一直亮著。
“師兄，你睡著了嗎？”墨塵小聲問。
“沒有。”
墨塵猶豫了一下，問：“師兄，陸姨她……真的會走嗎？”
淩昊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塵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然後他聽見淩昊的聲音，很輕，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每個人都會走。”
墨塵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把臉埋在枕頭裡，不讓淩昊聽見他哭的聲音。枕頭很快就被淚水浸濕了，涼涼的，貼在臉上很不舒服，但他沒有翻身，因為他不想讓淩昊看見他在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的床邊。他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淩昊站在床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墨塵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淩昊在床邊坐了下來，伸出手，放在墨塵的頭頂上，輕輕按了按。
“別哭了。”淩昊說。
墨塵吸了吸鼻子，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抓住了淩昊的衣角，抓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淩昊就會消失。
淩昊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墨塵抓著他的衣角。月光慢慢地移動，從窗戶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過了很久，墨塵終於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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