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殘酷而高效,唐軍的進攻浪潮一次次撞碎在魏州城這塊冰冷的鐵壁之上,除了留下更多的屍體和渲染更濃的血色,幾乎毫無進展。
李嗣源在中軍將台上,看得目眥欲裂,牙齦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郎們如同被收割的莊稼般一片片倒下,看著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打造的炮車化為烏有,看著衝鋒的勢頭一次次在那道黑色的城牆前撞得頭破血流。
焦慮、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劉承珪和吳軍戰力的恐懼,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讓他幾欲瘋狂。
“不準退!誰敢給老子後退一步,格殺勿論!”李嗣源狀若瘋虎,咆哮著對身邊的親兵督戰隊吼道。
那些精銳的士卒,麵無表情地提起馬槊和戰刀,策馬立於衝鋒隊伍的後方,組成了無情的死亡線。
任何轉身、遲疑、甚至隻是速度稍慢的士卒,無論是出於恐懼還是力竭,立刻就會被督戰隊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在如此高壓之下,已經被慘重傷亡和守軍恐怖手段嚇破膽的唐軍士卒,隻得在軍官絕望的驅趕和身後冰冷的刀鋒逼迫下,再一次發出不似人聲的呐喊,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機械而麻木地向著那道吞噬生命的城牆湧去。
然而,勇氣無法逾越技術的鴻溝,恐懼更無法摧毀嚴密的體係。
這種依靠殺戮和恐怖勉強維持的進攻勢頭,其脆弱性顯而易見。
一些身處前線的老兵和低階軍官,已經從周圍士卒那麻木的眼神深處,看到了壓抑到極致的怨恨與即將爆發的、毀滅性的崩潰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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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心,已如累卵。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烈日當空,又從午後廝殺到日頭偏西。
魏州城牆依舊如同沉默的巨人,巍然矗立,“吳”字旗幟在夕陽如血的餘暉中傲然飄揚,仿佛帶著無儘的嘲諷。
城下的屍體堆積如山,幾乎填平了護城河外的壕溝,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焦糊惡臭彌漫了整個戰場,連天空的雲彩似乎都被映照成了一片淒豔的赤紅。
眼看著前線士卒的士氣已然徹底崩潰,體力也透支到了極限,許多人隻是憑借本能和身後的死亡威脅在機械地挪動腳步,再強攻下去,恐怕未等吳軍組織反擊,己方陣線就要徹底瓦解,甚至引發災難性的營嘯。
李嗣源縱然心中有無儘的不甘與暴怒,也隻得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鳴金……收兵!”
淒涼的、帶著顫音的收兵鉦聲,終於在那片屍山血海的上空艱難地響起,如同為這場徒勞而血腥的進攻畫上了一個暫時休止符。
早已精神渙散、筋疲力儘的唐軍士卒,如同退潮般倉皇潰退下來,許多人一回到相對安全的己方陣線後方,便直接癱軟在地,眼神空洞無物,仿佛魂魄已經永遠留在了那片修羅場。
傷兵被同伴或拖或抬,哀嚎聲、哭泣聲、軍官試圖重整隊伍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敗軍之後的淒慘圖景。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墓。炭火盆中的火焰跳躍著,映照著李嗣源鐵青而扭曲的臉龐。
軍司馬捧著剛剛統計出來的傷亡冊簿,雙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稟……稟大將軍,今日攻城,初步統計……陣亡……兩千七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逾三千……輕傷者,難以計數……炮車……全軍覆沒……雲梯損毀……三十一架……衝車……五輛皆焚毀殆儘……”
每一個冰冷的數字報出,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在李嗣源的心頭狠狠銼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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