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寢殿內,濃稠的藥味如同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劉禪再次陷入昏沉,額頭上新換的白布帶邊緣,那抹淡淡的粉紅如同不祥的印記。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劉備緊繃的神經,讓他如同驚弓之鳥。太醫丞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銀針起落間,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屏息凝神,連腳步聲都輕得如同貓行。
劉備枯坐榻邊,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蒼白的小臉,那緊攥著劉禪冰涼小手的大掌,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悔恨、恐懼、疲憊,如同三座大山,將他牢牢釘死在這方寸之地。案頭堆積如山的緊急軍報——關羽在樊城糧儘援絕的絕望告急,孟達與夏侯尚在上庸蠢蠢欲動的威脅,益州本土派在譙周鼓噪下愈發喧囂的投降論調——這些足以傾覆社稷的危機,此刻在他心中激起的波瀾,竟遠不及兒子一次輕微的蹙眉或呼吸的紊亂。他的世界,已然坍縮到隻剩下這錦榻之上微弱的氣息。
殿外,諸葛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傳來,正與李嚴商議著關乎國運的糧秣轉運細節。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劉備麻木的心上,提醒著他外界的滔天巨浪,卻又如此遙遠而無力。
“永安存糧,須即刻啟運,經秭歸水道,火速馳援江陵…漢中新墾之田,所獲優先補充軍倉…巴郡糧道,需增派軍士護衛,嚴防山匪及…細作破壞…”諸葛亮的聲音條理分明,卻難掩沉重。
“丞相放心!”李嚴的聲音帶著刻不容緩的“忠勇”,“嚴已飛令各倉,星夜調撥!督糧官皆選心腹乾吏,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定保糧秣如數、如期抵至關君侯軍前!若有差池,嚴提頭來見!”話語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然而,那“心腹乾吏”四字,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悄然刺入寢殿內劉禪(李世民)那在昏沉中依舊警醒的意識深處。
心腹…李嚴的心腹…掌控著蜀漢此刻最關鍵的命脈——糧道!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過劉禪虛弱的靈魂。李嚴…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攫取權力、甚至…借刀殺人的機會!關羽的孤軍…危矣!
就在這時,一名宦官佝僂著腰,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捧著一個覆蓋著錦緞的托盤,小心翼翼地從側門進入寢殿。他走到劉備身側稍遠的位置,低眉順眼,用幾乎隻有劉備能聽到的氣音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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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荊州…關君侯處…有信使至…呈上…此物…”
劉備布滿血絲的雙眼緩緩轉動,如同生鏽的機括,茫然地落在那托盤上。
宦官輕輕揭開錦緞。
托盤上,並非軍情急報的竹筒或絹帛。
赫然是一尊一尺餘高的木雕!
雕工粗獷豪放,卻形神兼備。丹鳳眼,臥蠶眉,麵如重棗,五綹長髯飄灑胸前,身披綠袍,手持那柄威震華夏的青龍偃月刀!正是關羽關雲長!木雕顯然是新作,刀痕猶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鬆木香氣。雕像姿態昂揚,刀鋒斜指,睥睨天下,栩栩如生地刻畫出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時的無雙氣概!
然而,在這肅殺壓抑的寢殿內,在垂危太子榻前,突兀地出現這樣一尊充滿戰場殺伐之氣的武聖雕像,卻顯得無比詭異,甚至…帶著一絲莫名的諷刺!
劉備的目光落在雕像上,那熟悉的傲然姿態,瞬間刺痛了他被荊州危局日夜灼燒的心!二弟…我的二弟!此刻正身陷絕境,而這雕像,卻像是將他定格在最輝煌也最危險的巔峰!一股混雜著驕傲、心痛、焦慮和無邊恐懼的情緒猛地衝上喉頭,讓他幾乎窒息。
“這…這是何意?”劉備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不解。都什麼時候了!還送這等無用之物?!
宦官的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遊絲:“信使言…此乃…此乃君侯聞聽…聞聽魏王曹操於鄴城新築‘銅雀台’…廣納天下珍寶…又…又聞銅雀台有聯曰:‘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君侯聞之…大笑…言…‘曹賊老而不羞,尚覬覦江東喬公二女乎?’…遂…遂命軍中巧匠,連夜雕此自身戎裝像…言…言…”
宦官的聲音頓住,似乎難以啟齒。
“言什麼?!”劉備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低吼道。
“…言…”宦官身體一顫,硬著頭皮道,“…言…請大王…將此像…轉贈江東吳侯…孫權…並…並代傳一語:‘吾觀江東,唯此二喬,尚可娛曹賊暮年。權若獻之,吾當奏請天子,封其為…獻美侯!’”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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