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那指向劉禪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著,最終,如同耗儘了所有力氣,頹然垂落下來。他眼中的瘋狂火焰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他死死地盯著劉禪低垂的頭顱,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音。
“太…子…”許久,一個破碎的音節從劉備的喉嚨深處擠出。他枯槁的手指在錦褥上無意識地抓撓著,仿佛想抓住什麼。
諸葛亮敏銳地捕捉到了劉備這細微的變化。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他立刻躬身,聲音恢複了那種掌控全局的沉靜:
“陛下明鑒!太子殿下雖年幼,然天資聰穎,心係社稷,更難得一片純孝赤誠!今國事維艱,強敵環伺,正是殿下隨軍曆練、體察軍情、學習為君之道的大好時機!臣鬥膽懇請陛下:命太子殿下隨張翼德大軍同行,以‘監軍學習’之名,親臨前線!”
“監…軍?”劉備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似乎有些茫然。
“正是!”諸葛亮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來,殿下親臨,可代陛下宣示天威,鼓舞三軍士氣,彰顯陛下對雲長公血仇之重視!二來,殿下聰慧,可於軍旅之中,學習韜略,體察將士疾苦,為日後親政奠定根基!三來…”諸葛亮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劉禪,“有殿下在軍中就近,亦可隨時稟報軍情,慰藉陛下聖心!此乃一舉三得之策!望陛下…恩準!”
諸葛亮的話,句句都打在劉備此刻最在意的地方——複仇的旗幟,儲君的曆練,以及對軍情的掌控。尤其是最後一點“慰藉聖心”,仿佛一根無形的繩索,將劉禪的“監軍”與劉備對複仇進程的掌控欲巧妙地捆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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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沉默了。他那枯槁的臉上,瘋狂與疲憊交織,最終,那點殘存的、對複仇的執念和對“掌控”的渴望壓倒了其他。他喉嚨裡發出一串模糊的嗬嗬聲,艱難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陛下聖明!”諸葛亮立刻躬身。他轉向跪在地上的劉禪,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殿下!陛下恩典,命你隨軍監軍學習!此乃陛下信重!更乃你身為儲君之責!還不叩謝聖恩!”
劉禪的身體微微一顫。他抬起頭,迎向諸葛亮那深邃如淵、蘊含著巨大壓力與深沉托付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說:去吧,去那血與火的漩渦中心!去影響那狂暴的複仇烈焰!去守住那“有限”的底線!這是你的戰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藥味和暖閣內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他挺直脊梁,對著禦榻上那氣息奄奄、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威壓的身影,重重地叩下頭去。額頭撞擊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兒臣…劉禪…叩謝父皇天恩!定當…恪儘職守,不負所托!”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後的決絕。
劉備渾濁的目光落在劉禪叩拜的身影上,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股帶著泡沫的暗紅血沫。禦醫慌忙上前擦拭。
諸葛亮不再耽擱。他沉聲道:“陛下安心靜養,臣與太子,即刻赴白帝城,督飭軍務,靜待佳音!”說罷,他對著劉備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對著劉禪道:“殿下,請隨臣來。”
劉禪在侍從的攙扶下站起身。在轉身離開暖閣的最後一刻,他忍不住回頭,再次望向禦榻上那枯槁的身影。那個曾是他心中頂天立地英雄的父親,此刻卻如同燃儘的餘燼,在仇恨的執念中苟延殘喘。一股巨大的悲愴瞬間攫住了他,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他猛地扭回頭,咬緊下唇,將那即將湧出的淚水死死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這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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