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南鄭。
昔日作為劉備稱漢中王時王宮的舊址,如今成為了北伐大軍的行營中樞。相較於沔陽前線的肅殺,此地的氣氛在勝利的餘韻中,更添了幾分運籌帷幄的沉穩與即將邁向新階段的激昂。
巨大的沙盤幾乎占據了整個議事廳的正中央,漢水、秦嶺、隴山、子午穀、斜穀……漢中與關中的山川地勢在其上一覽無餘。沙盤上,代表季漢的赤色小旗已牢牢插穩陽安關、沔陽等地,並向著東麵、北麵延伸出銳利的箭頭。而代表曹魏的黑色小旗,則在隴西區域與赤旗僵持,更東方,則是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黑色陰影正在聚集——那是司馬昭親征大軍的象征。
劉禪站在沙盤前,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靜地掃過沙盤上的每一處關隘、每一條河流。他的身後,站著大將軍薑維、衛將軍董允、剛剛被賜予“戒淵劍”的傅僉,以及從隴西前線星夜趕回的使者和一批中級將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盤,更聚焦在皇帝的身上。
“諸君,”劉禪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沔陽一役,賴將士用命,伯約調度有方,子通(傅僉字)浴血堅守,我軍大破魏賊中路主力,鐘毓潰逃,陳泰授首。此戰,打出了我季漢的軍威,穩住了漢中的根基!”
廳內眾人,尤其是親身參與那場血戰的將領,聞言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臉上洋溢著自豪與激動。
“然,”劉禪話鋒一轉,手指點向那片正在聚集的黑色陰影,“司馬昭不甘失敗,已儘起洛陽中軍及中原精銳,禦駕親征,號稱二十萬,其先鋒已過潼關,不日便將抵達長安。意圖很明顯,他要以泰山壓頂之勢,將我北伐大軍,扼殺於漢中門戶,甚至……反推回來。”
氣氛瞬間凝重了幾分。司馬昭親征,帶來的不僅是兵力上的優勢,更是政治和士氣上的巨大壓力。
“陛下,”薑維上前一步,指著沙盤上的隴西區域,“鄧艾在隴西,憑借營壘步步為營,王平將軍壓力巨大,雖遣王訓率精騎襲擾其糧道,但見效需時。而東線,廖化老將軍雖成功拖住州泰,但子午穀險峻,我軍亦難以迅速突破形成夾擊。目前我軍態勢,仍是中路突出,兩翼受限。若司馬昭大軍穩守長安,依托潼關之險,同時強令鄧艾、州泰加緊進攻,我軍恐將陷入三麵受敵之險境。”
他的分析冷靜而客觀,指出了季漢目前麵臨的戰略困境:開局順利,但後續乏力,若不能儘快打開局麵,等司馬昭穩住陣腳,戰爭的主動權可能易手。
董允也補充道:“陛下,連日大戰,我軍糧秣箭矢消耗巨大,雖有益州源源不斷輸送,然千裡轉運,損耗亦是不小。長期對峙,於我不利。”
這些困難,劉禪心中早已了然。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沙盤上那個被無數黑色小旗簇擁著的、代表著無數漢人心中舊都的城池——長安。
“諸君所言,皆是事實。”劉禪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司馬昭來勢洶洶,鄧艾穩如老狗,州泰困獸猶鬥。我軍看似陷入了僵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的阻隔。
“但諸君可還記得,我們為何在此?我們為何要北伐?”
他的問題,讓廳內眾人都是一怔。
劉禪不需要他們回答,他自問自答,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灼熱的情感:“不是因為司馬昭僭越,不是因為曹魏占據中原!而是因為,那裡——”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沙盤上的長安,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代表城池的木塊按碎!
“——是長安!是四百年前,高祖皇帝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開創我大漢四百年基業的長安!是文景之治,府庫充溢,太倉之粟陳陳相因的長安!是孝武皇帝北擊匈奴,封狼居胥,令四方賓服的長安!是光武皇帝中興漢室,再續炎劉的長安!”
他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梁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而下。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在場每一個漢臣的心上。傅僉握緊了腰間的戒淵劍,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薑維呼吸急促,胸膛起伏;連一向沉穩的董允,也忍不住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那些沉睡在史書和血脈中的記憶,被劉禪這番飽含激情的話語瞬間喚醒!
“那裡,有未央宮!有長樂宮!有高廟!有供奉著我劉氏曆代先帝靈位的宗廟!”劉禪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無比堅定,“那裡,有衛青、霍去病!有張騫、蘇武!有無數為我大漢開疆拓土、揚威域外的英魂!”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同燃燒的星辰:“先帝(劉備)顛沛流離一生,畢生之誌,便是克複中原,還於舊都!武鄉侯(諸葛亮)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為的也是這座長安!如今,朕站在這裡,諸君站在這裡,我們距離長安,隻有一步之遙!難道要因為司馬昭的二十萬大軍,因為鄧艾的營壘,因為糧草的損耗,就望而卻步嗎?!”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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