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測、卻又冰冷疏離的光影。屋子裡,隻有兩人低沉而壓抑的呼吸聲在寂靜中交織,與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同,成為這個風雨飄搖之夜最沉重、最無解的伴奏。
八月的暑氣如同一口巨大的蒸籠,將整個工地牢牢鎖在其中。毒辣的太陽毫無遮攔地炙烤著鋼筋水泥的骨架,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變形。攪拌機巨大的轟鳴聲永不停歇,裹挾著滾燙乾燥的風,將細密的水泥灰吹得漫天飛舞,鑽進每一個毛孔,嗆得人喉嚨發緊。李建國弓著早已被歲月和重擔壓彎的脊背,咬緊牙關,將兩袋沉甸甸的水泥扛上肩膀。汗水像擰不緊的水龍頭,順著安全帽的帽簷不斷流淌,在他深藍色的工裝褲上暈開大片大片深色的濕痕。褲子膝蓋處那塊厚厚的補丁,經過無數次與粗糙水泥袋的摩擦,早已被磨得發亮、薄透,幾乎能看到底下粗糙的布料纖維。
路過那間用彩鋼板和塑料布胡亂搭成的工棚時,一陣裹著廉價煙草和汗腥氣的風掀起了半開的塑料門簾。李建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工頭老王那圓滾滾的身影正伏在靠牆的一個破舊鐵皮櫃前,背對著門口。他手裡那支鋼筆尖在攤開的賬本上來回遊走,發出“沙沙”的聲響,嘴裡似乎還哼著什麼不成調的小曲。他那件洗得發黃的工裝襯衫被圓鼓鼓的肚子撐得緊繃,後頸處堆積的肥肉疊成幾層油膩的褶皺。
“老李!歇會兒再乾!這鬼天氣能曬死人!”工友老周粗獷的喊聲夾雜在攪拌機的噪音裡,從遠處高高的腳手架上傳來。
李建國含糊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腳下的步子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這個平日裡總愛拍著胸脯,噴著唾沫星子說“咱老王虧待誰也不能虧待兄弟”的家夥,此刻正咬著鋼筆帽,神情專注地在賬本上劃下一道道重重的黑線。那副全神貫注、仿佛在精打細算著什麼國家大事的模樣,讓李建國心頭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蛇,悄然纏上了心頭。
午飯時間到了。老王終於放下筆,晃悠著他那臃腫的身子,慢悠悠地向食堂方向踱去,嘴裡哼的曲子似乎都輕快了幾分。鐵皮櫃那簡陋的掛鎖扣無力地垂著,還在微微搖晃,仿佛剛剛被粗暴地合上又彈開。工棚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頭頂那台鏽跡斑斑、歪歪扭扭的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攪動著悶熱粘稠、混雜著濃厚黴味和劣質煙味的空氣。
四下無人。一種鬼使神差的力量攫住了李建國。他像被無形的線牽著,腳步沉重地邁進了工棚。那股混合著汗水、黴變和殘留煙草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本攤開的、封麵油膩膩的賬本,就大剌剌地擺在桌麵一塊明顯的油汙上。藍黑色的墨水字跡還閃著未乾透的濕光。
李建國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他蹲下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屏住呼吸,湊近了那本賬本。
第一頁頂上,印著幾個歪扭的大字——“八月扣款明細”。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尋著自己的名字。
李建國
名字下麵,一行用刺眼紅墨水標注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眼睛:
遲到三次-300元
整個八月?!李建國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每天都是天不亮就頂著星星出門,第一個到工地,連老婆化療最難那天他都咬緊牙關沒請過半天假!這“三次遲到”從何而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顫抖著手,飛快地翻到第二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如同無數冰冷的蝮蛇,瞬間纏住了他的視線,越收越緊。
老周:工具損耗費-200元
那套破舊的扳手,明明是老王上個月拍著胸脯說“工具共用,壞了算我的”,轉頭就強行要求每人掏錢“集資”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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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工(張強):安全違規罰款-150元
那天工地根本就沒安排安全員檢查!這小子是新來的,老實巴交,連安全帽都沒摘過一次!
再往下看,好幾個熟悉的名字後麵都跟著“餐費超額-XX元”,記錄得滿滿當當。可工地食堂那豬食一樣的飯菜,一份就要二十塊!不吃?就隻能餓著肚子扛水泥!這“超額”又是怎麼扣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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