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從牙縫裡、從汗水裡、從每一個被壓縮到極致的日子裡,一分一厘摳出來的微光。是他們替兒子明宇描畫的、通向高中和大學那模糊未來的、沉甸甸的基石。是兩口子縮在被子裡小聲盤算時,眼中唯一的亮色。
想起上周咬牙交完兒子初三第一學期的學費,李建國枯槁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極其短暫的鬆懈。至少,兒子眼前的學業暫時不會被貧窮的利刃斬斷。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他不敢深想。然而,這片刻的喘息旋即被更龐大的陰影吞噬——妻子後續高昂的手術費和放療費,母親那座在風雨中呻吟、亟待修繕的老屋——這三座無形的大山驟然顯現輪廓,帶著冰冷的土石,轟然壓向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肩頭,幾乎要將他矮小的身軀徹底碾入塵埃。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秀蘭蒼白浮腫的臉龐立刻占據腦海:化療時她強忍惡心,虛弱地蜷在病床上,每次對上他的目光,卻總要努力擠出那個破碎的、試圖安撫他的笑容,嘴唇無聲地翕動,擠出那句讓李建國心如刀絞的謊言:“別擔心,我沒事……”
“哐當!嘩啦——”
窗外的風驟然變得狂躁,猛烈地撕扯著工棚的鐵皮頂,巨響穿透雨幕傳來,仿佛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李建國猛地回過神,布滿老繭的手掌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那本薄薄的存折,指節捏得發白。三百元。三百元!它在喧囂的城市裡,或許是某些人一頓飯、一件衣的隨意開銷,但對此刻的李建國而言,這三百元,卻是漂浮在絕望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一塊浮木,是他能從牙縫裡省出來、能解燃眉之急的救命錢!
一個撕裂的靈魂在他胸腔裡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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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回去?秀蘭後續的營養針怎麼辦?她需要的那點好吸收的蛋白粉,那能稍微減輕痛苦的止痛藥……還有明宇,萬一老師臨時要求買什麼輔導資料,難道要讓孩子在同學麵前窘迫地低下頭?
不寄?母親就要繼續住在那間屋頂豁口越來越大、房梁搖搖欲墜的老屋裡!暴雨在即,弟弟焦慮的聲音猶在耳邊,想象著母親蜷縮在漏雨的老屋角落,在寒風冷雨中瑟瑟發抖的樣子……他怎麼能安心?怎麼能?!
巨大的痛苦幾乎將他撕裂。最終,他顫抖著將存折緊緊貼在胸口心臟的位置,仿佛那是兒子滾燙的未來。他摸索著找出一個薄薄的、透明的舊塑料袋,將那脆弱的本子仔細裹了一層、兩層、三層……然後,深深地塞進最貼身的內衣口袋裡。冰冷的塑料緊貼著滾燙的皮膚,刺骨的寒意與沉重的分量同時傳遞開來。
推開出租屋那扇破敗木門時,一股潮濕悶熱的風卷著隔壁灶台油膩的油煙味撲麵而來。李建國下意識地用那隻沾滿泥汙的手,死死捂住了胸口——那裡,兒子的未來正被塑料袋緊緊包裹著,此刻,卻即將變成母親老屋屋頂上一片卑微的瓦片。
雨絲已經開始斜斜地飄落,冰冷地打在臉上。他衝進巷口那間昏暗的小雜貨店,對著熟識的老店主艱難地開口:“老王……賒把傘,最便宜的就行。”店主默默遞來一把傘骨扭曲、布滿鏽跡的舊黑傘。他費力地撐開,傘麵發出刺耳的“吱呀——嘎——”聲,不堪重負,像極了工地上那台年久失修、隨時可能散架的老吊機發出的呻吟。
積水的路麵反射著昏黃的路燈光芒,形成一片片破碎、搖晃的碎金。他佝僂的身影倒映在水窪裡,隨著艱難的步伐扭曲變形。恍惚間,那些搖曳的光斑仿佛與存折扉頁上那串冰冷的數字重疊在了一起,晃得他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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