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這樁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說得天花亂墜,仿佛是天大的福分,隻會讓我覺得……更加厭煩,更加窒息!”
話音落下,整個看戲的園子仿佛被寒冬最凜冽的風瞬間凍住,連遠處隱約的風聲都消失了。太太們臉色各異,有驚駭,有尷尬,有難以置信,更多的卻是一種“這郡主怎麼如此不識大體、狂悖無禮”的指責目光。可即便心中怨懟,也沒人敢真的發作——衛王府的家世擺在那裡,宗室貴女的身份尊貴非凡,京中多少人家巴結著想要求娶,即便郡主性情剛烈,也沒人願意為了幾句場麵話,去得罪衛王府這棵大樹。趙夫人已是麵無人色,手足無措地看向衛王府太妃,眼神裡滿是求助,卻不敢貿然開口。
衛王府太妃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臉上既沒有怒意,也沒有驚慌,反倒帶著一種近乎無所謂的淡然。她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自家孫女,眼底掠過一絲縱容,隨即便移開了目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這場軒然大波與她無關。在座的人都心中有數,衛王府這位寶貝孫女,家世顯赫,京中想要求娶的人家能從王府門口排到街尾,自然有任性的底氣。太妃素來寵溺孫女,隻要不是太過出格的事,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日這事,在她看來,或許不過是孩子鬨脾氣,不願被人強迫罷了。
明蘭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麵色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湖水,但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冷的銳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她並未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瓔珞郡主,那目光沉靜得有些駭人,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盤算,將一個侯府主母的沉穩與城府展現得淋漓儘致。
瓔珞郡主迎著明蘭的注視,也不懼太妃的淡然旁觀,胸膛微微起伏,顯見情緒依舊激動,但臉上那股執拗和倔強卻絲毫未退。她並未坐下,反而像一株在寒風中孤傲挺立的小白楊,帶著一種不惜折斷也要保持挺直的決絕,牢牢地站在原地,用沉默堅守著自己的立場。
這賞梅宴,到了此刻,所有風雅、熱鬨、應酬的偽裝,都被這位小郡主幾句話撕扯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底下冰冷而複雜的現實——家世的捆綁,利益的權衡,還有被當作籌碼的婚姻。空氣凝滯,寒意刺骨,比園中任何一株殘梅上的霜雪都要凜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夫人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著,雙手攥著錦帕,指節泛白。她求助的目光在麵沉如水的衛王府太妃和看不出情緒的明蘭之間來回遊移,額角似乎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的碎發往下滑。這場麵,已然超出了她一個宴會主人能掌控的範疇,一個弄不好,便是得罪衛王府或寧遠侯府的大禍,她如何能不慌?
華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抗拒驚得心頭猛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帕角都被她捏得變了形。她既為郡主的膽大直言感到駭然——這般不顧體麵、當眾拒婚的事,京中世家女子裡怕是找不出第二個,又隱隱為明蘭感到難堪和擔憂。顧家與衛王府的婚事本是京中矚目,如今被郡主當眾如此嫌棄,明蘭臉上如何掛得住?趁著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風暴中心,她極輕微地側過頭,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對身旁的墨蘭嘀咕道:“怎地就讓郡主厭煩至此?連‘做姑子’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未免也太過激了……”
墨蘭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那片凝滯的空氣裡,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眼底無波無瀾。聽到華蘭的低語,她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的、略帶嘲諷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華蘭的天真。她沒有立刻回應華蘭關於顧家大郎人品的疑問,反而用同樣低微卻清晰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反問道:“大姐姐方才仔細聽了?”
華蘭被問得一怔,眼底滿是疑惑地看向墨蘭:“顧侯爺如今位高權重,深得聖寵,對六妹妹又是一心一意、寵上天去,京裡誰不誇讚一句‘模範夫妻’?他的兒子像他,自然是好的——虎父無犬子,將來定也是個有擔當、有作為的……”
墨蘭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往事的寒涼:“大姐姐怕是好日子過久了,忘了顧侯爺當年在京城是什麼名聲了。”她略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這滿園的寂靜與尷尬,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你且好好想想,當年汴京城裡流傳的,關於那位寧遠侯府顧二爺的‘豐功偉績’,有幾樁是能讓人安心把女兒嫁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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