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滿麵春風:“不必多禮,都是一家人。你這一路從西北趕回來,車馬勞頓,可別悶在屋子裡。”
她轉頭興致勃勃地說:“揚州城這幾日正是熱鬨,南市的花市開了,瘦西湖邊上的畫舫也都下水了,柳綠花紅,風景好得很。明兒一早,我讓他們備一輛穩當的馬車,咱們帶著白姨娘、你姨母、還有府裡姑娘們,一起出去逛逛,看看街景,買買玩意兒,再去湖上吃一頓船菜——把這三年錯過的熱鬨,全都補回來!”
白姨娘也在一旁輕聲附和:“老太太說得是,出去曬曬太陽,走走逛逛,人也舒坦。揚州的景致,不比京城差。”
喜姐兒看著一屋子真心待她的人,看著滿院暖融融的春光,眼眶一熱,重重點頭。
“好。”
窗外,海棠花瓣輕輕飄落。
離家三年,漂泊千裡,她終於,回到了真正像家的地方。
喜姐兒跟著周媽媽歡歡喜喜往西側跨院去看新住處,暖閣裡的人聲漸漸遠去,方才滿室的熱鬨也慢慢淡了下去,隻餘下窗外海棠花瓣簌簌輕落的聲響,和日光漫過案頭的溫柔靜謐。墨蘭坐在鋪著軟緞的太師椅上,指尖輕輕撫過茶盞微涼的瓷壁,目光落在母親林噙霜含笑的側臉,心頭那一點藏了半日的疑惑,終究還是輕輕問出了口。
“母親,”她聲音放得柔緩,帶著幾分不解與認真,“您今兒怎麼對喜姐兒那樣上心?又是親自來看望,又是興致勃勃要帶她出門逛花市、遊湖船,事事都替她想得周全。她終究是五妹妹如蘭的女兒,是王家大娘子那邊的嫡親外甥女,論起親緣來,跟咱們……算不得最親近的人,您這般待她,倒叫女兒有些意外。”
林噙霜正端著雨前龍井緩緩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漫過舌尖,熨帖了心肺。聞言她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將茶盞擱在紫檀木案上,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兒墨蘭。日光透過窗欞灑在她鬢邊的白玉蘭簪上,折射出溫潤的光,她眼底沒有半分遮掩,反倒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輕巧,更藏著一絲從骨血裡滲出來的、壓了半輩子的傲氣。
她輕輕嗤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隻容得下母女二人聽見,那語氣裡帶著幾分了然,又有幾分不屑:“你以為,我是為了如蘭?才對她的女兒這般熱絡?”
墨蘭微微一怔,坐直了身子,眼中疑惑更甚:“難道不是嗎?。”
“傻孩子。”林噙霜往椅背上輕輕一靠,姿態閒適,指尖慢悠悠摩挲著細膩的杯沿,語氣沉了幾分,帶著過往歲月沉澱下來的澀意,“你從小長在盛府,看著我和大娘子明爭暗鬥這麼多年,你當真不知道?”
墨蘭瞬間默然,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起。
她怎麼會不知道。
林噙霜抬眼,目光清亮如寒星,那點傲氣再也不加掩飾,直直地落在墨蘭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暢快:“王氏那個人,眼高於頂,一輩子都覺得自己出身名門、規矩端正,是堂堂正正的盛家主母,而我,不過是個沒名分的妾室,樣樣都比她低一等。她生的如蘭,她更是捧在手心裡,逢人便誇是正經嫡出的姑娘,體麵金貴,處處都比你強、比你尊貴。這些話,她雖沒有明著擺在台麵上,可那些眼神,那些語氣,我心裡一清二楚,一筆一筆,全都記著。”
她說著,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那笑意裡,是壓了半輩子後,終於揚眉吐氣的輕鬆。
“可如今,你睜大眼睛好好瞧瞧——”
林噙霜的聲音微微抬高,帶著幾分真切的快意,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她王氏生的女兒,不如我林噙霜生的女兒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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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外甥女,也不如我的外甥女精神、有出息、有風骨。”
話音落下,暖閣裡一片安靜。
墨蘭怔怔地看著母親,心頭那點疑惑,瞬間豁然開朗,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母親哪裡是對喜姐兒格外熱絡,哪裡是念著親緣,她不過是在這場與王氏糾纏了一輩子的無聲比較裡,徹徹底底、痛痛快快地贏了一回。
在林噙霜心裡,這場較量從來都簡單直白:
你王氏不是一輩子都壓我一頭嗎?
不是總拿嫡庶出身說事,覺得我低你一等,覺得你的女兒比我的女兒金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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