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有打拚出萬家產業。她見過女子的堅韌,見過女子的力量,她知道,隻要找對了路,隻要給她們一絲希望,她們便能綻放出驚人的光芒。
深吸一口氣,林蘇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手腕微動,筆尖穩穩落在紙上,墨字暈開,一行行清秀卻堅定的字跡,緩緩鋪陳在素箋之上:
三姐姐:
我這些日子,捧著你的信,反反複複看了無數遍,也日日夜夜在想,為何在揚州能成的事,到了西北便寸步難行。從織布機想到手藝,從婦人想到民風......
揉信紙被林蘇隨手一擲,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淺淡的弧線,“咚”地輕響,落進腳邊的竹編紙簍裡,和先前幾團作廢的信箋擠在一處,皺巴巴地蜷縮著,像她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
不對。
想了半頁的寬慰之語,字字斟酌的安撫言辭,落筆時隻覺空洞乏力,越寫越覺得偏離了本心,終究還是不對。鬨鬨在邊關扛的是千鈞重擔,是砸了織布機、鎖了婦人、潑糞扔石的絕境,豈是幾句輕飄飄的“別難過”“慢慢來”就能撫平的?那些紙上談兵的道理,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蒼白,又怎能寄給千裡之外孤軍奮戰的三姐姐?
林蘇索性棄了筆,雙臂撐在窗沿上,臉頰貼著微涼的木框,靜靜望著院子裡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暮春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變得溫軟綿長,金輝透過層層疊疊的花瓣篩落下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細碎的光影,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悠悠揚揚地飄墜,有的落在階前,有的沾了窗紗,有的打著旋兒拂過她垂落的發梢,帶著淡淡的清甜香氣。
隔壁屋裡傳來喜姐兒清脆的笑聲,混著喜鵲媽媽溫厚的應答聲,絮絮的家常話隔著一堵院牆飄過來,熱熱鬨鬨的煙火氣,裹著京城安穩歲月裡的溫柔,可這些熱鬨半分也滲不進林蘇的心裡。她的思緒早已越過這方庭院,越過千裡山河,飄向了風沙漫天的西北邊關,飄到了鬨鬨孤身堅守的那方小院裡。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腦海裡反複盤旋的話,烈士的故事如星火般在心底閃爍,那些滾燙的、無畏的、足以讓人拋卻生死的精神力量,曾在無數個難捱的時刻支撐著她走過困境。她知道,那份熱血能讓人義無反顧,能讓人直麵生死,可西北邊關那些目不識丁、被困於方寸庭院的婦人,她們要的不是慷慨赴死的勇氣,不是遙不可及的精神慰藉,她們要的是活下去的底氣,是能攥在手裡的實在,是能讓自己和孩子吃飽穿暖的銀錢。
光靠熱血,撐不起她們被磋磨了半生的脊梁。
得有錢。
不是施舍的錢,不是短暫的救濟,是她們憑自己的雙手織出來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錢。要讓她們親眼看見,那台被砸爛的織布機,能織出白花花的銀子;要讓她們真切感受到,那些絲線在指尖穿梭,換來的銀錢能裝進自己的衣襟,能買給挨餓的孩子一塊麥餅,能給凍得發抖的身子添一件粗布衣裳,能讓她們在公婆的嗬斥、男人的冷眼麵前,挺直腰杆說一句硬氣話。
錢握在自己手裡,才有反抗的勇氣,才有拚命的理由。
這個念頭在心底落定,林蘇猛地從窗台上跳下來,青布裙擺掃過地麵的花瓣,她在屋裡來回踱步,腳步急促,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垂在胸前的發絲,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那些深埋在腦海裡的扶貧案例,一字一句都清晰起來。真正的脫貧,從來不是授人以魚,給一時的錢糧物資,隻能解燃眉之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唯有授人以漁,給一條能自己走、能一直走下去的謀生之路,才能從根上拔去困厄,才能讓那些被壓迫的人真正站起來。
可西北那片土地,要什麼沒什麼。
沒有永寧侯府的權勢可以依仗,沒有揚州經營多年的商鋪作坊作為根基,沒有明事理、肯主持公道的官府撐腰,有的隻是根深蒂固的腐朽規矩,隻是抱團打壓的鄉紳男子,隻是一個單槍匹馬、孤立無援的鬨鬨。
在一片荒蕪裡,該如何給她們鋪一條路?
不貪多,不求快,不一上來就想著教會所有邊關女子,那樣隻會樹敵太多,引來更瘋狂的打壓。先找一個人,找一個膽子最大、敢和世俗規矩較勁的人;找一個日子最苦、食不果腹、走投無路的人;找一個最需要錢、最想改變命運的人。
悄悄給她一台織布機,手把手教她使用新式織法,讓她趁著夜色偷偷織布,悄悄將織好的細布賣出去,換來的銀錢,一分不少,全部歸她自己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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