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沒有再多問,隻是沉沉地點了點頭,提起褙子的下擺,大步往別院深處走去,腳步匆匆,連裙擺掃過台階的塵土都顧不上理會。她的背影,比往日裡佝僂了些,卻透著一股執拗的堅定——她要親眼見到那個孩子,要親耳聽到梁晗的消息,哪怕隻有一絲一毫,也不肯放過。
梁老爺跟在梁夫人身後下了馬車,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錦袍,麵容依舊沉穩,隻是眼底的紅血絲泄露了他的疲憊。他走到墨蘭麵前,沒有說一句寒暄的話,沒有問一句她這些年的辛苦,隻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輕,輕得幾乎像一片羽毛拂過,可墨蘭卻瞬間懂了。那一聲未說出口的“辛苦了”,那一份藏在沉默裡的心疼與認可,都藏在這輕輕一拍裡。這些年,她在揚州撐著梁家的產業,帶著林蘇苦苦等待,所有的委屈與硬撐,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歸宿。墨蘭的眼眶微微發酸,連忙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淚光,輕聲道:“父親,快裡麵請。”
一行人穿過雕梁畫棟的前廳,繞過爬滿青藤的影壁,踩著青石板路,一路來到後院。後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幾株石榴樹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添了幾分生機。那個少年正坐在廊下的長椅上,手裡捧著一碗溫熱的小米粥,小口小口地慢慢喝著,粥汁順著嘴角滑落,他也渾然不覺——想來是太久沒吃過這麼溫熱、這麼安穩的食物了。
聽見腳步聲,少年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粥碗“哐當”一聲撞在長椅扶手上,差點掉在地上。他警惕地看著浩浩蕩蕩走過來的一行人,眼神裡滿是驚惶,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緊緊攥著粥碗,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的臉依舊瘦得脫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胳膊上的傷疤縱橫交錯,有的已經結了深色的痂,有的還泛著淡淡的紅,顯然還沒長好,被單薄的衣衫一襯,愈發觸目驚心。
梁夫人在他麵前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他的臉,掃過他胳膊上的傷疤,掃過他那雙滿是驚惶與警惕的眼睛。她的眼神裡,有心疼,有急切,有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從這個少年身上,仿佛看到了被困在深山裡的梁晗,看到了他所受的苦,看到了他的絕望與堅持。
片刻後,她緩緩蹲下身。
堂堂永昌侯府的老夫人,平日裡養尊處優,連彎腰都極少,此刻卻毫無架子地蹲在一個衣衫破爛、滿身傷痕的少年麵前,平視著他,目光溫柔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親孫子。她的動作很輕,仿佛怕嚇著這個受驚的孩子,聲音也放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孩子,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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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愣愣地看著她,眼神裡的驚惶漸漸褪去了一些,卻依舊帶著警惕,過了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地開口,聲音細弱蚊蚋,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你……你們是誰?”
“我們是梁晗的家人。”梁夫人的聲音又軟了幾分,“那個給你玉佩,讓你送信來的人,是我的兒子。孩子,你再跟我說一遍,他長什麼樣?哪怕是一點點細節,都不要漏掉,好不好?”
少年的眼神動了動,想起了那個在深山裡護著他們、教他們認字的男人,眼眶微微發紅,他吸了吸鼻子,慢慢開口,一點一點地回憶著:“他……他很瘦,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身上沒有一點肉。他臉上有傷,額頭有一道長長的疤,胳膊上也全是傷,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流血,看著很嚇人。他走路有點跛,大概是腿受過傷,走起來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很疼。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可那聲音裡,有一股讓人安心的東西,隻要他說話,我們就不害怕了。”
梁夫人靜靜地聽著,一句一句,一字不落,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沒有哭,眼眶卻一點點紅了,渾濁的眼裡泛起了淚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不能哭,她還要等著救梁晗,還要陪著這個孩子回憶更多細節,她不能倒下。
“還有呢?”她又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還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什麼都行,隻要是關於他的,都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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